終南山的風穿過松林，嗚咽聲活脫脫像是在替誰哭喪。
尹志平悄無聲息地摸下了山。他沒走平日里香客上山的大路，而是鉆進了一條只有砍柴農戶才曉得的荒徑。
在山腳下的太平鎮外，他順走了一家農戶晾在籬笆上的粗布麻衣。
他躲在草垛后，把全真道袍脫下來，隨手塞進泥坑里，還用力踩了幾腳。
道髻被他扯散，用一根麻繩胡亂扎在腦后。這會兒的他，哪還有半點全真首徒的清雅？活脫脫一個落魄的流民。
“楊過，小龍女……你們不讓我好過，大家都別想好過。”
他咬著牙，低聲念叨著這兩個名字，恨意已經溢于言表。
太平鎮，悅來居客棧。
這地方早被蒙古人包場了。客棧外頭，十幾個精壯的蒙古武士按著彎刀，眼神跟狼崽子一樣，盯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尹志平剛靠近客棧大門，一根沉甸甸的金剛杵便橫在了他胸前。
達爾巴那鐵塔般的身軀擋住了光亮，嗓門大得震耳朵：“哪來的叫花子？滾！”
尹志平沒退，反而挺直了腰桿，盯著客棧里頭。
“去告訴霍都王子，全真教尹志平，送大禮來了。”
客棧堂內，霍都正歪在太師椅上。他那張原本還算英俊的臉，這會兒紅腫得像個爛桃子，那是前些日子被歐陽鋒扇出來的。雖然敷了名貴的藥膏，可那股子火辣辣的疼，時刻提醒著他受過的奇恥大辱。
聽到“全真教”三個字，霍都手里的折扇“咔吧”一聲合攏。
“帶進來。”
尹志平被推搡著進了大堂。達爾巴像拎小雞仔一樣把他扔在地上。
霍都斜著眼，瞧著這個渾身汗臭味的男人，冷笑一聲：“全真教的人，什么時候學會鉆狗洞下山了？尹志平，本王子知道你，你是丘處機的得意門生吧？”
尹志平拍了拍身上的土，慢慢站起身。
霍都眼神一狠，對著達爾巴擺了擺手：“全真教沒一個好東西。師兄，先打斷他的腿，再問他是來干什么的。”
達爾巴應了一聲，掄起金剛杵就要往下砸。
“哈哈哈哈！”
尹志平突兀地放聲大笑。那笑聲在空曠的大堂里回蕩，透著股子瘋勁，聽得霍都眉頭直皺。
“死到臨頭，你笑什么？”
尹志平止住笑，眼神玩味地盯著霍都那張腫臉：“我笑王子殿下貴為蒙古皇族，卻被一個全真教的四代小輩玩弄在股掌之間。連仇人是誰都搞不清楚，還想上山尋仇？怕是上去了，也只是給人家送人頭。”
霍都臉色一變，當即示意達爾巴停手。
“你說什么？四代小輩？”
尹志平往前邁了一步，壓低聲音：“那天在山下，那個把你戲弄得團團轉的小乞丐，可不是什么路邊的野種。他叫楊過，是我全真教的四代弟子，實則是古墓派那個妖女養的小白臉。”
他故意沒提歐陽鋒。
歐陽鋒的兇名全天下皆知。他曉得霍都這種人多疑且惜命，要是聽說那老瘋子在山上，霍都保準連夜卷鋪蓋回蒙古。
霍都猛地站起身，牽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直抽冷氣：“楊過？就是那個滿嘴噴糞的小畜生？”
“正是他。”尹志平眼里閃過一抹快意，“他這會兒正躲在后山的一個隱秘山洞里。不過王子殿下放心，他現在受了重傷，動彈不得。跟他在一起的，還有那個名震江湖的赤練仙子李莫愁。可惜啊，李莫愁也廢了，現在就是個只能喘氣的活死人。”
霍都瞇起眼，手里的折扇輕輕敲打著掌心。
“尹志平，你身為全真弟子，跑來出賣同門，還把這種好事送給本王子？你當我霍都是三歲小孩？這怕是你們全真教設下的圈套，想引我入甕吧？”
尹志平瞧出霍都動了疑心。他早有準備，從懷里掏出一卷發黃的羊皮紙，隨手扔在桌上。
“王子殿下是識貨的人。這是我全真教的鎮教之寶，《天罡北斗陣》的陣位圖。上頭不僅有步法，還有我師父他們從未對人說過的破綻方位。”
霍都狐疑地抓起羊皮紙，只看了幾眼，呼吸便粗重了起來。他是武學名家，這圖上的氣機流轉、陰陽變化，絕不是能隨手編出來的。
這東西，是真的。
“你想要什么？”霍都收起圖，眼神變得毒辣起來。他曉得，能把這種東西拿出來的人，心腸準比墨汁還黑。
“我要的不多。”尹志平伸出兩根手指，在昏暗的燈火下晃了晃，“第一，我要楊過的命，必須死透。第二，我要趙志敬的人頭。”
霍都挑了挑眉，那張腫臉擠出一個怪異的表情：“殺徒弟，宰師兄？尹道長，你這胃口不小啊。趙志敬可是你們全真教的三代首座，殺了他，你就不怕丘處機把你皮扒了？”
“只要他死了，首座就是我。”尹志平臉上露出一絲病態的潮紅，聲音微微發顫，“等我坐上了掌教的位置，整個全真教，就是王子殿下南下最鋒利的刀。到時候里應外合，這終南山的天險，對蒙古鐵騎來說，就是自家后花園。”
霍都盯著尹志平看了半晌，突然撫掌大笑。
“好！好一個里應外合！本王子以前只覺得你們漢人迂腐，沒想到還有你這種天生的壞種。趙志敬那個蠢貨跟你比起來，簡直就是個棒槌。”
霍都站起身，在大堂里踱了兩步，似乎在權衡利弊。突然，他腳步一頓，轉頭看向尹志平，眼神里帶著幾分男人都懂的淫邪。
“對了，本王子聽說那活死人墓里，除了李莫愁，還有個叫小龍女的？傳聞她美若天仙，不食人間煙火，是不是真的？”
尹志平藏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攥緊，指甲深深掐進肉里。
那是他的禁臠。
那是他在無數個夜晚意淫的對象，是他心底最后一點不可觸碰的圣地。楊過碰了也就罷了，這個蒙古韃子也想染指？
一股暴虐的殺意在胸腔里翻涌，但他臉上卻硬生生擠出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
“王子殿下，傳聞多半是假的。”尹志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聲音沙啞，“那小龍女整日冷冰冰的，跟塊木頭沒兩樣，哪有什么情趣？倒是那李莫愁……”
他故意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繪聲繪色地描述起來：“那可是熟透了的蜜桃。如今她身受重傷，穴道被封，躺在那山洞里動彈不得。平日里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現在就是一只拔了牙的小貓，任由王子殿下擺布。那種征服赤練仙子的滋味，難道不比玩一塊木頭強？”
霍都聽得兩眼放光。
征服一個武林中讓人聞風喪膽的女魔頭，這種變態的成就感，確實比什么都來得刺激。
“妙！妙極！”霍都一合折扇，臉上的紅腫似乎都因為興奮而更亮了幾分，“既然如此，那本王子就笑納了。達爾巴，傳令下去，召集人馬！”
“慢著。”霍都又擺了擺手，生性多疑讓他還是留了個心眼，“今晚太倉促，我的人還沒到齊。三日后，咱們再匯合。尹道長，你先回去盯著，別讓那對狗男女跑了。”
尹志平心里松了口氣，只要霍都肯出手，楊過必死無疑。
“一言為定。”
兩人在昏黃的油燈下擊了一掌。
尹志平沒敢多留，裹緊了那身偷來的破麻衣，匆匆離開了客棧。
回山的路上，他的腳步輕快了不少。只要再等三天，楊過就是個死人，趙志敬也是個死人。到時候，沒人知道他今晚干了什么，他還是那個受人敬仰的全真道士，甚至未來的掌教真人。
至于小龍女……
等楊過死了，古墓里就剩她一個。日子長著呢，他有的是時間慢慢磨。
尹志平越想越興奮，連山路都不覺得難走了。
然而，當他氣喘吁吁地摸回全真教的山門時，眼前的景象卻讓他渾身一涼，那點興奮勁兒瞬間被澆了個透心涼。
原本莊嚴肅穆的重陽宮外，此刻卻是一片狼藉。
巨大的石碑斷成兩截，倒在路旁。地上到處都是碎石和斷裂的劍刃，幾個守門的弟子正躺在地上哼哼唧唧，有的捂著胸口，有的抱著腿，臉上全是驚恐之色。
遠處的大殿方向，更是火光沖天，喊殺聲亂成一團。
“這……這是怎么了？”
尹志平隨手抓起一個正往外跑的小道士，厲聲喝道：“出什么事了？誰打上來了？”
那小道士嚇得魂飛魄散，一看是尹志平，帶著哭腔喊道：“尹師叔！不好了！有個瘋老頭殺進來了！見人就打，嘴里還喊著要殺光全真教給兒子報仇！師祖他們都頂不住了！”
瘋老頭？
兒子？
尹志平腦子里“嗡”的一聲。
歐陽鋒！
那個老毒物竟然真的殺回來了！而且是為了楊過那個小雜種來報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