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飛躍不是頭一個低頭的人。

這大半年，至天宗后山那些活兒——挑糞、刷馬桶、掏化糞池——一茬一茬的人熬不住，最后都跪了。

跪了就得種靈魂契約，往后命就不是自已的了。

連落霞宗的莊修偉都沒扛住。

堂堂通玄境，天天蹲那兒刷馬桶，刷了幾個月，把落霞宗那點事兒全抖干凈了。

可惜他知道的也不多，真正要緊的東西，落霞宗沒讓他碰。

靈魂契約這玩意兒，至天宗里只有林方玩得轉。

許振宇是他要用的棋子，往后要在外頭走動，沒個能打的守著不行。

秦飛躍，通玄中期，正好。

“振宇。”

林方轉身往回走，許振宇跟在旁邊，

“往后他就是你的人了，通玄中期，護你一陣子應該夠。明天我安排你去碧淵城。”

他頓了頓，繼續說：

“碧淵城是華夏古武界的中樞，所有交易、買賣、消息，都在那兒過一道。你那個情報組織，別擱城里頭建，容易被人盯上。先去轉轉，看看古武界的生意是怎么做的。”

“碧淵城那邊，我暫時不會打招呼。你自已摸路子。”

許振宇點點頭，神色認真：

“先別說，這幾回咱們聊下來，我也覺著那個碧淵城不簡單！方城主那人，城府太深，咱們得小心點……我先去探探路。”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小昔得留這兒。”

“放心。”

林方沒回頭，

“會有人專門照顧她的。”

第二天一早。

沒人注意到，兩道身影從至天宗后山一條偏僻的小路離開，很快消失在晨霧里。

日子一天天過去，至天宗閉宗滿一年的日子，越來越近。

宗門四周，黑壓壓的全是人。

六大宗的人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把至天宗圍得連只鳥都飛不出去。

一個個眼里冒著火，嘴里喊著話，就等著那兩位一走，立馬沖進去。

林方站在高處，往外看了一眼。

通玄境，五六個。

宗師境的，就有好幾十個。

再往下那些，數都數不清，粗略一估，六七萬人是有的。

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他收回目光，轉身看向身后聚集的弟子們，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落進每個人耳朵里：

“三天后，全體出關，準備應戰！”

整個至天宗一下子活了。

消息很快傳到外面。

六大宗的人聽說三天之后那兩位真要走，頓時炸了鍋。

“踏平至天宗！”

“把林方的腦袋砍下來，掛在城門口游街！”

“三天后這兒就是亂葬崗，埋的是至天宗那幫人的骨頭！”

……

罵聲、喊聲、狠話，一波接一波往外砸。

三天一晃就過去了。

這天清晨，至天宗所有人齊集一處，神色肅穆。

林方站在最前面，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最后落在幾個身著道袍的弟子身上：

“顧雪瑩，你們幾個負責陣法。用修仙之法配合玄真觀的法術，務必守住！通玄境強者想破陣，一定要撐住，明白沒？”

幾人齊聲應道：

“明白！”

玄真觀剩下的人不多了，五個人。

之前幾場硬仗，死了不少。

好在有李石頭師兄在。

這一年他跟著修煉仙道，不過心思沒全放在打打殺殺上，更多時候在研究道法，琢磨那些玄之又玄的東西。

經常拉著林方聊到后半夜，屋里燈火通明。

林方的目光掃過人群，落在那幫練劍的弟子身上：

“黎冠清，你們是第一梯隊，跟在我后頭。劍陣隨時備著，誰敢踏進來，殺！”

“是！”

他又看向另一邊：

“鐵鷹，你們第二梯隊，用刀的守在兩翼，隨時準備沖出去！碰到硬的，立刻成陣。”

“是！”

目光轉向人群里兩道不太一樣的氣息：

“陸遠，方銳。你們兩個修的是大道，路子野，也深……現在修為雖然不算高，但你們那套東西能越級。殺不了的人，就攪他的道。誰的大道亂，就盯著誰下手。幫大家撕開口子！”

“明白，宗主！”

接下來，是楊長老、鐵戈護法……一個接一個，林方把每個人的位置、該干什么，全交代了一遍。

至天宗這架機器，上緊了發條。

外面，喊殺聲一浪高過一浪。

六大宗的人早就按捺不住，只等那兩位一走，立馬往里沖。

林方轉身，邁步往前。

身后，所有弟子齊刷刷跟上，腳步沉而穩，氣勢如同千軍萬馬壓過去。

一年前這些人什么樣，現在什么樣，月無殤和殘匣劍客都看在眼里。

變化太大了。

像換了撥人。

林方走到兩人面前，抱拳躬身：

“兩位前輩，這一年辛苦了！今日期滿，宗門的事，我們來扛。你們去歇著吧。”

兩人站在原地，目光從至天宗那些弟子身上掃過去，好一會兒沒說話。

震撼是真的震撼。

一年前這些人什么樣，他們都見過。

如今再一看，精氣神全變了，一個個站在那兒，像剛開刃的刀。

殘匣劍客忍不住開口：

“林宗主，之前沒細看，今天這一眼，確實嚇一跳！一年時間，你把這些人練成這樣？按你教我那法子，我估摸了一下……最差的，也頂得上古武界的宗師境了。”

林方之前跟他聊過修仙者的境界劃分。

眼前這撥人，最次也是煉氣期，往上還有筑基、金丹。

不到一百人，對上外面黑壓壓六七萬人，一個個臉上沒見著怕，眼里反倒有光。

林方嘴角勾了勾：

“這一年，我把帶回來的修煉資源全砸進去了，一點都沒剩！要是砸不出這個效果，那才叫虧了。”

資源耗得有多快，他自已心里清楚。

那種燒法，九下宗都扛不住。

月無殤往遠處瞥了一眼，密密麻麻的人頭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她收回目光，看向林方：

“行了，這兒交給你，我們走了。”

兩道身影一晃，消失在原地。

幾乎同時，人群里站出來一個人。

一位人間真仙往前邁了一步，聲音遠遠傳過來：

“林方，不當縮頭烏龜了？看看你眼前多少人。”

林方沒接話，目光從人群這頭掃到那頭，確實看不到邊。

他手腕一翻，驚鯢劍落在掌心。

“劍這東西，殺人才有意思！要是太久不見血，就鈍了……”

他抬起頭，看向對面黑壓壓的人群，語氣淡淡的：

“這么多人，應該夠你興奮一陣子了。”

劍身微微顫了顫，劍芒一點點亮起來。

不算多強，但那股凌厲的勁兒，隔著老遠就壓過來。

林方抬起眼，看向那個說話的人：

“你哪個宗門的？”

那人往前站了一步，嗓門大得生怕別人聽不見：

“斷魂宗，華浩波。你扣我們的人，今天讓你連本帶利還回來，你們至天宗，一個都別想活！”

林方沒接話，只是輕輕抬了抬手。

身后眾人自動往兩邊讓開。

柳念亭從人群里走出來，手里拽著一個瘦成一把骨頭的老頭。

走到林方旁邊，抬腳一踹，老頭直接飛出去，結結實實摔在地上，擦出一路血痕，慘叫了好一陣才停。

華浩波盯著地上那個蜷縮的身影，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霍老……”

那是斷魂宗的長老。

曾經的悟道境巔峰，在古武界橫著走了幾十年，名聲赫赫。

如今躺在地上的，是個瘦得脫了相的老頭，破衣爛衫，精神萎靡，哪還有半點當年意氣風發的樣子。

華浩波腳步往前一邁，想上前查看，一道劍芒橫在他面前，攔住去路。

林方手腕壓了壓，劍芒穩穩停在那兒：

“你們斷魂宗的人，這一年活兒干得還行。挑糞、刷馬桶、搬磚，該干的都干了。好幾次求著要加入至天宗，我沒收。”

華浩波臉漲得通紅，青筋暴起，指著林方，話都說不利索：

“你……你竟敢讓一個悟道境強者……干這種事……”

他徹底怒了，抬手就是一掌拍過來。

掌風如浪，鋪天蓋地壓下來，像一面海嘯迎面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