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嘿……大家伙。”
“我們……沒有惡意。”
趙衛國的聲音通過機甲的外部擴音器傳出，帶著電流的雜音和一絲無法掩飾的疲憊，回蕩在這片剛剛經歷了一場毀滅性戰斗的焦土之上。
這聲音不算大，卻像一塊石頭投入了顧辰那片剛剛平靜下來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沒有惡意？
顧辰巨大的頭顱微微歪了歪，那雙暗金色的豎瞳里，充滿了審視和不解。
他當然能聽懂這句簡單的話。
前世作為人類的記憶，讓他對華夏語有著母語般的熟悉。
可正因為聽得懂，他才覺得荒謬。
一個人類，對著一頭剛剛在他面前展現了恐怖力量，并且還在戰斗中完成了進化的怪物，說“沒有惡意”？
這怎么可能？
換位思考，如果自己是那個機甲里的駕駛員，看到一個潛力無窮、無法掌控、并且擁有智慧的異類，第一反應絕對是趁他病要他命，將其徹底扼殺在搖籃里。這才是最理智，最正確的選擇。
剛才那臺完好的機甲，武器系統已經重新鎖定了自己，那股被致命武器指著的異物感，顧辰記得清清楚楚。
可現在，鎖定解除了，這個叫趙衛國的隊長，還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
為什么？
是因為自己剛才幫了他們？是因為他為自己擋下了那道死亡光束？
顧辰想不通。
人類的思維太復雜了，遠比怪獸世界里你死我活的生存法則要復雜得多。
他不敢輕易相信。
他龐大的身軀依舊保持著緊繃的狀態，肌肉微微隆起，四米長的身體充滿了力量感。
只要對方有任何異動，他會毫不猶豫地發動攻擊，哪怕面對的是這些擁有強大科技的鋼鐵造物。
他靜靜地站在原地，沒有回應，也沒有動作，只是用那雙深邃的眼眸，一動不動地盯著那臺半跪在地的殘破機甲。
沉默，是最好的試探。
“隊長，它……它好像能聽懂？”天空中，“龍牙-03”駕駛艙內，小李的聲音充滿了驚疑。
他通過高倍率的光學鏡頭，清晰地捕捉到了那頭怪物歪頭和眼神變化的細節。
那絕對不是一頭野獸該有的反應，那分明是在思考！
“我早就說過，它有很高的智慧。”趙衛國的喘息聲有些粗重，機甲受損的沖擊讓他也受了不輕的內傷，“小李，保持警戒，但不要有任何攻擊性動作。把你的炮口，再抬高三十度。”
“隊長！這太危險了！萬一它突然暴起……”小李急了。
他和隊長他們現在一個重傷，一個機體半殘，唯一有戰斗力的就只有自己這臺龍牙三號了。
如果這頭怪物發難，后果不堪設想。
“執行命令！”趙衛國的語氣嚴厲起來，“你想想，如果它真的想攻擊我們，在我們和那頭蜈蚣兩敗俱傷的時候，就是最好的機會。可它沒有，它只是在原地恢復，然后靜靜地看著我們。它和那些只知道殺戮的畜生不一樣。”
“……是。”小李咬了咬牙，最終還是選擇服從。他操控著機甲，將所有外露的武器炮口，都緩緩地抬起，指向了天空。
這是一個在軍事上表示“解除武裝威脅”的明確信號。
顧辰自然也看到了這個動作。
他的心神微微一動。
先是口頭上的示好，然后是行動上的表示。
這個人類隊長，似乎真的在努力傳達他的善意。
這讓顧辰內心的警惕，稍稍松懈了一絲。他不是嗜殺的瘋子，他的行動準則很簡單：有恩報恩，有仇報仇。
趙衛國救了他一命，這是天大的恩情。
如果不是萬不得已，他絕不想與自己的恩人兵戎相向。
既然對方主動釋放了善意，他覺得，自己也應該有所回應。
可怎么回應？
學著人類的樣子點點頭？還是搖搖尾巴？
顧辰覺得那樣太蠢了。
他是一頭哥斯拉，一頭怪獸君王，不是寵物。
他想了想，用了一種最符合自己身份，也最直接的方式。
“吼……”
一聲低沉的、不帶任何攻擊性的嘶吼，從他的喉嚨深處發出。
這聲音不大，更像是一種確認和回應。
緊接著，他那一直緊繃著的、如同鋼鐵澆筑的肌肉，緩緩地放松了下來。
原本微微弓起的背部也舒展開來，那猙獰的、隨時準備撲殺的姿態，徹底消失了。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像一座黑色的山巖。
這一個細微的姿態變化，卻讓一直死死盯著他的趙衛國和小李，同時松了一口氣。
“它……它回應了！”小李的聲音里帶著一股子劫后余生的慶幸，“隊長，它真的能溝通！”
“呼……”趙衛國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神經也放松了不少。
他能感覺到，隨著那頭怪物的姿態變化，空氣中那股凝重到幾乎讓人窒息的壓迫感，也消散了大半。
賭對了。
這頭怪物，真的擁有可以溝通的智慧和情感。
“小李，救援隊到哪里了？”趙衛國立刻問道。現在不是和這個大家伙聯絡感情的時候，救治昏迷的石頭才是當務之急。
“報告隊長，總部已經派出最快的‘蜂鳥’級緊急救援飛行器，同時，‘龍鱗計劃’的特別行動組也已經出發，預計十五分鐘后抵達戰場！”小李迅速匯報。
“龍鱗計劃……”趙衛國聽到這個名字，眼神變得異常復雜。
那是華夏最高級別的生物研究計劃，專門負責處理和研究擁有高度智慧和特殊進化能力的異獸。
這個計劃的權限極高，甚至可以直接調動戰區的部分兵力。
看來，自己剛才上報的“疑似擁有智慧、可在戰斗中進化的全新E級異獸”的情報，已經引起了最高層的重視。
也好，讓更專業的人來處理，總比自己在這里瞎猜要好。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顧辰，腦子里飛快地盤算著。
十五分鐘。
這十五分鐘，自己必須穩住這個大家伙，不能讓它離開，更不能讓它對即將到來的救援隊產生敵意。
“小李，聯系總部，告訴他們，目標沒有表現出敵意，并且初步確認可以進行有限的溝通。讓救援隊抵達后，保持安全距離，不要有任何刺激性行為。一切等我指令。”
“明白！”
下達完指令，趙衛國再次打開了外部擴音器。這一次，他的聲音里少了幾分試探，多了幾分真誠。
“大家伙，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們今天可能就都死在這里了。”
他沒有說客套話，而是直接表達了感謝。
他巨大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波動。
他救他們，是因為他們先救了自己。
這在他看來，是理所當然的報恩。
但他沒想到，這個人類竟然會如此鄭重地向一頭怪物道謝。
這種感覺很奇妙。
他依舊沒有做出太大的動作，只是緩緩地，將巨大的頭顱，朝著趙衛國機甲的方向，微微低了一下。
這是一個很輕微的動作，卻代表著一種認可。
認可了這份感謝，也認可了這次短暫的并肩作戰。
趙衛國看懂了。
他忍不住在駕駛艙里，露出了一絲苦笑。
和一個怪物，竟然真的建立起了某種默契。
這要是說出去，恐怕都沒人會信。
就在這時，一陣“咕嚕嚕”的聲音，不合時宜地從顧辰的肚子里傳了出來，打破了這詭異而和諧的氣氛。
聲音很響，在這寂靜的戰場上，顯得格外清晰。
顧辰：“……”
趙衛國：“……”
小李：“……”
顧辰有些尷尬。
剛才一場大戰，先是原子吐息耗盡了所有能量，然后又是緊急修復和進化，消耗了大量的進化點。
雖然等級提升了，身體也恢復到了全盛狀態，但那種從細胞深處傳來的饑餓感，卻愈發強烈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不遠處那些被機甲轟得七零八落的地穴腐尸蟲的尸體。
這些F級的怪物，雖然能量駁雜，還帶著毒，但現在，在他的眼里，就是一盤盤香噴噴的自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