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辰的進食被打斷了。
他那巨大的頭顱猛地從一具被撕扯得不成樣子的腐尸蟲殘骸上抬起，墨綠色的汁液順著他鋒利的牙齒邊緣滴落，但他毫不在意。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遠方的天空吸引了。
三個小黑點，正以一種極快的速度，撕開夜幕，朝著這片剛剛平息下來的戰場筆直飛來。
是飛機？
不，不對。
顧辰暗金色的豎瞳微微縮緊，前世作為人類的記憶告訴他，普通飛機的聲音不是這樣的。
這聲音更加尖銳，帶著一種撕裂空氣的呼嘯，其中還夾雜著某種能量核心運轉時特有的嗡鳴。
是和剛才那三臺大家伙一樣的東西嗎？
更多的人類來了？
一股強烈的警惕感瞬間傳遍全身。
他剛剛放松下來的肌肉再次繃緊，四米長的龐大身軀微微下伏，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
雖然剛剛晉升到E-級，力量暴漲，但他從不認為自己有資格在人類的戰爭兵器面前掉以輕心。
剛才那兩臺機甲展現出的恐怖火力，以及那根直接將E+級三首白骨蜈蚣釘死在原地的金色長矛，都給他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
那是科技的力量，是文明的力量。
是一種與他這種依靠原始本能吞噬進化的怪獸，截然不同的、體系化的力量。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兩臺殘破的機甲。
那臺半跪在地的“龍牙-01”號，依舊保持著那個姿態，沒有動彈。
駕駛艙里的那個叫趙衛國的隊長，似乎并沒有因為援軍的到來而表現出任何敵意。
另一臺“龍牙-03”號，則安安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中，炮口依然指著天空，像一個沉默的鋼鐵衛兵。
他們是什么態度？
來的又是什么人？
是朋友，還是……敵人？
顧辰的腦子飛速轉動著。
他現在和這個叫“龍牙”的小隊，建立起了一種非常微妙的默契。
起因是那個叫趙衛國的隊長，為自己擋下了致命一擊。
這份恩情，顧辰必須還。
所以他才會不計代價地噴出原子吐息，重創白骨蜈蚣。
而之后，趙衛國也確實展現出了善意，命令手下解除了對自己的火力鎖定，甚至還主動開口道謝。
這一切，都讓顧辰覺得，這伙華夏軍人，似乎可以試著接觸一下。
可現在，新的變數來了。
來的這三架飛行器，是敵是友？他們會像趙衛國一樣，對自己抱有善意嗎？還是說，他們接到的命令，就是清除包括自己在內的一切不穩定因素？
顧辰不敢賭。
在不確定對方的意圖之前，他選擇相信自己的本能——保持警惕，隨時準備戰斗或逃跑。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些還沒吃完的腐尸蟲尸體上，強烈的饑餓感依舊在刺激著他的神經。
但現在，已經不是安心享用自助餐的時候了。
他緩緩地后退了幾步，巨大的身體悄無聲息地融入到那棵被他撞倒的巨樹投下的更深沉的陰影里。
他沒有逃。
逃跑，意味著示弱，也意味著放棄了與趙衛國之間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這點信任。
他選擇觀察，他要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
“隊長！是‘蜂鳥’和‘龍鱗’的人到了！”
“龍牙-03”的駕駛艙內，小李的聲音通過通訊頻道傳來，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激動和如釋重負。
“蜂鳥”是戰區最先進的緊急醫療救援飛行器，它的到來，意味著昏迷的石頭有救了。
而“龍鱗”，則是那個傳說中專門處理最棘手、最詭異生物事件的特別行動組，他們的出現，代表著總部對這次事件的最高重視。
“我看到了。”
趙衛國的聲音依舊沉穩，但其中夾雜的疲憊卻怎么也掩蓋不住。
機甲重創的沖擊，讓他也受了不輕的內傷，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傳來陣陣劇痛。
他通過機甲的外部監視器，同樣看到了那三個由遠及近的黑點。
“小李，你聽好。”趙衛國的語氣變得異常嚴肅，“等他們抵達后，你的任務不是警戒四周，而是作為我和他們之間的聯絡官。”
“聯絡官？”小李愣了一下。
“對。”趙衛國深吸一口氣，忍著痛說道，“你立刻將我們這里發生的所有情況，尤其是……尤其是那個大家伙，它幫助我們戰斗，以及我們和它進行初步溝通的全過程，用最簡潔的語言，整理成一份口頭報告。等龍鱗的人一接通通訊，你第一時間向他們匯報。”
“我明白了，隊長！”小李立刻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隊長這是在擔心龍鱗的人不分青紅皂白，直接對那頭怪物動手！
小李的內心很復雜。
一方面，從理智上講，他覺得那頭怪物太危險了。
那種在戰斗中進化的能力，那種無視劇毒的吞噬行為，都讓他從心底里感到恐懼。
如果龍鱗的人能把它處理掉，似乎是一勞永逸的好事。
但另一方面，他也無法忘記，是那頭怪物在最絕望的時候，噴出了那道驚天動地的光柱，為他們創造了生機。
也無法忘記，隊長為了救它，駕駛著機甲硬生生抗下了那道死亡光束。
他們，確實算是并肩作戰過。
“隊長，龍鱗的人……會聽我們的嗎？”小李忍不住問了一句，聲音里充滿了擔憂，“他們那個部門，權限很高的，聽說行事風格……很強硬。”
通訊頻道里沉默了片刻。
“會的。”趙衛國的回答很簡單，“因為我才是現場指揮官。在我的任務報告沒有結束，現場情況沒有完全明了之前，他們如果擅自行動，就是違反了戰時條例。更重要的是……小李，你要讓他們明白，我們面對的不是一頭普通的畜生，而是一個擁有不亞于人類智慧的、可以溝通的存在。用對待畜生的方式去對待它，只會把一個潛在的盟友，徹底推向我們的對立面！”
趙衛國看著陰影中那個若隱若現的龐大輪廓，心中嘆了口氣。
自己正在做一場豪賭。
賭的，是人類與這個全新的智慧物種之間，是否存在和平共存的可能。
賭的，更是他作為一名華夏軍人，內心深處堅守的道義和底線。
“嗡——”
巨大的轟鳴聲由遠及近，狂風呼嘯而下，吹得地面上的沙土和碎石四處飛揚。
三架造型迥異的飛行器，已經抵達了戰場的上空。
一架是體型較小、涂裝著紅色十字的“蜂鳥”救援機。
另外兩架，則完全是為了戰斗而生。
它們通體漆黑，線條充滿了棱角分明的科幻感，機身兩側掛載著黑洞洞的武器吊艙，腹下更是伸出了數臺比龍牙機甲更加先進的重型機炮。
這是龍鱗特別行動組的專屬運輸和火力支援平臺——“黑蛟”突擊艦。
三架飛行器在空中形成一個品字形，刺眼的探照燈如同三柄從天而降的利劍，瞬間將這片狼藉的戰場照得亮如白晝。
光柱掃過報廢的“龍牙-02”號，掃過半跪在地的“龍牙-01”號，掃過懸浮在空中的“龍牙-03”號，最后……
三道光柱，不約而同地，精準地聚焦在了那棵倒塌的巨樹旁。
在那里，一頭身高超過四米，通體覆蓋著墨黑色鱗甲，背鰭猙獰，形態酷似遠古傳說中暴龍的生物，正靜靜地站在陰影的邊緣。
它的身上還沾染著怪物的汁液，一雙暗金色的豎瞳，在刺眼的光芒下，反射著冰冷而危險的光。
它抬著頭，就這么與天空中的三個鋼鐵造物，無聲地對視著。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