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方抬眼時,那只巨掌已然壓了過來,氣勢洶洶,像是要直接把他拍飛出去。
他手指在劍身上輕輕一蹭,劍芒微閃,像切紙一樣劃破了那股掌勢,劍氣余波順勢掠向華浩波本人。
華浩波踉蹌后退幾步,臉色刷白,低頭一看,肩頭竟滲出一道細長的血口。
要不是身后的人及時扶住,他早就癱在地上了。
“這點微末道行,就別在我面前擺弄了。”
林方連正眼都沒給他,目光越過人群,淡淡掃了一圈,
“落霞宗的人,都在這兒了嗎?”
話音剛落,人群中爆發出轟然回應。
“在!”
“我們在這兒!”
一時間,成千上萬道聲音匯成一片,聲勢震天。
幾位人間真仙當先走出,其后是兩位通玄境的高手。
這兩人林方認得:薛水瑤和厲銳陣。
“兩位通玄,又見面了。”
林方神色平靜,像是閑話家常,
“當年你們倆都輸在我手里,怎么,今天還敢來?”
厲銳陣嗓門一扯,聲如洪鐘:
“你砍我一臂,搶我千刃,這賬今日我親自來算!”
薛水瑤也冷冷接話:
“你確實有幾分本事!可如今我們這兒幾萬人,你再能打,能扛得住千軍萬馬?”
林方微微揚眉,語氣仍是淡淡的:
“真到那一步,人再多也不過是多揮幾劍的事。一劍掃一片,頂多我多費些時辰。”
“把人帶上來!”
梁雪兒被人押著走上前,身側跟著一位面色緊繃的人間真仙,那人目光始終躲閃,不敢抬頭看向前方。
莊修偉被人架著帶到人群前,身上倒是沒見什么傷,氣色也比霍衛好上許多。
底下落霞宗的人瞧見他這模樣,心里先松了口氣。
可多看兩眼,又覺得哪兒不對勁——同樣是落在林方手里,怎么斷魂宗那個霍衛被打得不成人樣,自家這位長老倒像是被好吃好喝招待著?
“這什么意思?斷魂宗的人快廢了,咱們落霞宗的長老反倒養得白白凈凈?”
“至天宗這是唱的哪出?區別對待?”
竊竊私語在人群里傳開,有人狐疑,有人不安,更多的是摸不著頭腦。
終于,斷魂宗那邊有個弟子憋不住了,扯著嗓子喊道:
“林方!你憑什么這么對我們斷魂宗?瞧不起我們是不是?”
林方沒接話,只是瞥了莊修偉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出戲。
“你來說說,”他抬了抬下巴,“該怎么稱呼我,怎么稱呼你身邊那位,讓大家都聽聽。”
莊修偉身子僵了一瞬。
他抬起頭,目光掠過眼前一張張熟悉的臉——那些曾經一起練劍的師弟,那些喊過他“莊師兄”的后輩,那些信他敬他的同門。
此刻都站在對面,眼里有擔憂,有疑惑,還有隱隱的期待。
他們在等他開口。
等他像往常那樣,笑著說一句“沒事,我挺好的”。
可他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么堵住。
撲通!
膝蓋撞在地上,悶悶的一聲響。
眾人愣住了。
莊修偉跪在那兒,背脊塌下去,眼眶慢慢泛了紅。
他不敢抬頭,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斷斷續續,卻又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里:
“我……我對不起落霞宗,對不起各位師兄師姐、師弟師妹……”
“我……我背叛了宗門。”
“我現在是至天宗的人,林方是我宗主,梁雪兒是我主人……從此往后,我聽令于至天宗。”
這話剛落地,人群就跟炸了鍋似的。
落霞宗那邊,所有人全傻眼了。
這是什么場面?
我們傾巢而出,拼死拼活跑來救人,結果要救的人自已先投了敵?
那咱們這一趟算什么?演給誰看呢?
“莊長老,你……你把話說清楚,你背叛落霞宗,投靠至天宗了?”
一位落霞宗的人間真仙瞪著眼,聲音都變了調。
他怎么也想不通。
莊修偉在宗里待了幾十年,見過風浪,扛過事,怎么就……怎么就走到這一步?
“莊修偉!”
薛水瑤咬著牙,一字一頓,眼里幾乎要噴出火來,
“你給我說實話!”
莊修偉抬起頭,正對上她的目光。
那目光他太熟悉了——嚴厲,但不失關切,曾經在他初入宗門時給過他指點,在他受傷時派人送過丹藥。
可現在,那雙眼睛里只剩下憤怒和失望。
“薛前……前輩,”
莊修偉聲音發顫,
“我對不住您,對不住宗門……可我實在撐不住了,至天宗那些手段,我……我沒熬過去……”
眾人下意識往旁邊看去。
霍衛還趴在地上,一動不動,跟死了沒兩樣。
兩相對比,誰都看得明白——霍衛是硬扛著沒松口,被打得半死不活;
莊修偉這邊倒是沒受什么罪,精神頭也足,可那是因為他早就跪了。
“還有別人呢?”
薛水瑤壓著火氣問。
落霞宗被抓的不止莊修偉一個,還有兩位宗師境的弟子,外加一個聞人雪。
莊修偉垂下眼,沉默了幾息,才低聲說:
“都……都投降了。”
“你……你們這些叛徒!”
薛水瑤再也壓不住那股火,手腕一翻,長劍出鞘。
劍光一閃,直取莊修偉脖頸。
那劍又快又狠,分明是奔著取他性命去的。
林方手腕一抖,劍尖在半空劃了道弧,像隨手撥開一片落葉。
鐺!
兩柄劍撞在一起,火星子濺出來。
薛水瑤被震退好幾步,腳下踉蹌才站穩,眼睛卻死死盯著莊修偉,那眼神像是要把人活剮了。
林方收劍,語氣不咸不淡:
“他現在是我至天宗的人。你想動他,得先問我這劍答不答應,不過嘛……”
他頓了頓,往旁邊趴著的那位瞥了一眼,
“你要是想砍霍衛,我倒是不攔著。”
說完偏過頭,沖身后擺了擺手:
“把人帶上來。”
腳步聲雜沓,二十幾號人被押到陣前。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這二十多人里頭,只有三四個像霍衛那樣——衣衫襤褸,渾身上下沒一處干凈地方,隔著老遠都能聞到股餿臭味,人瘦得脫了相,眼神都是散的。
剩下的那些個,衣服齊整,臉上有肉,站得直直的,看著比來救他們的這些人還精神。
不用問,都懂了。
“姚……姚長老?”
“袁師姐?你怎么……你們怎么……”
落霞宗那邊,驚呼聲此起彼伏,一聲接一聲,全是見了鬼似的語氣。
被點到名的人沒有一個抬頭。
姚陽朔盯著自已腳尖,像是地上突然長出朵花來。
袁凌瑤把頭埋得低低的,肩膀微微縮著,恨不得把整個人藏到旁邊人身后去。
他們不敢看對面那些熟悉的臉。
那些眼神里有震驚,有不解,有憤怒,還有被辜負的痛。
每一種都比刀劍更扎人。
人群里的聲音越來越大,嘈雜得像開了鍋。
薛水瑤攥緊了劍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抬起劍,劍尖從姚陽朔身上劃到袁凌瑤,又從袁凌瑤劃到后面那些低著頭的面孔上,最后定在半空。
“都給我聽清楚了!”
她的聲音壓過了所有嘈雜,一字一頓,像是咬著牙根磨出來的,
“你們叛出落霞宗,投靠至天宗。從這一刻起,我們之間,再無同門之情,只有敵我之分!他日戰場上遇見,我會親手砍下你們每一個人的腦袋。”
寒雪山莊那邊,一個拿彎刀的陸地神仙往前跨了一步,刀尖指著對面,聲音壓得很低,卻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一年,我們沒睡過幾個安穩覺,天天琢磨怎么把你們救出來。結果呢?你們倒好,轉身投了敵!行,良心喂狗了是吧?那今天這賬,咱們刀底下算。”
話音剛落,他猛一揚手:
“斷魂宗弟子,給我沖進去救人!浮云宗的,跟我往里殺!”
轟!
上萬人像潮水一樣涌上去,人頭攢動,刀劍晃得人眼花。
林方沒接這陣仗。
他往后退了幾步,順手拎起幾個死活不肯歸順的,像扔麻袋一樣扔回身后院子里,把戰場徹底讓了出來。
閉關一整年,這些人缺的就是真刀真槍地干一場。
最前頭迎上去的,是黎冠清領著的那撥劍修。
一個個眼神鋒利得像淬過火的刀片子,手里劍斜指著地,劍身輕輕顫著,不是怕,是興奮。
黎冠清掃了一眼對面涌來的人群,不急不慢地抬起手:
“布陣——寒雁南飛!”
身后八個人應聲而動,腳步交錯,身影騰挪,眨眼間排出一個斜斜的陣型。
從高處看,活像一隊寒雁正掠過天空。
劍氣一道接一道亮起來,彼此交織,連成一片,生生在前方織出一道無形的墻。
這是他們閉關一年磨出來的東西。
寒雁南飛只是這套劍陣的起手,后面還有七八種變招,環環相扣,一變接一變,夠對面喝一壺的。
劍光亮起的瞬間,頭頂上也有了動靜。
宗門的護山大陣不知什么時候啟動了,那些刻在房檐、墻角、石板縫里的符文一道接一道亮起來,金光閃爍,像活過來似的。
一股無形的壓力從頭頂壓下來,沉甸甸的,讓人喘氣都費勁。
陣法壓下來的時候,對面沖在最前頭的那批人明顯頓了一下。
黎冠清嘴角動了動,劍尖往上挑了挑。
“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