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號火箭拖著長長的焰尾,在漆黑的夜幕中炸開,絢爛而又致命。
仿佛是收到了來自地獄的召喚,柳城正中央的官府大糧倉,腳下的大地傳來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響。
那聲音不似雷鳴,更像是遠古巨獸在地下翻身,大地的心臟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生生撕裂。
緊接著,一道粗壯無比的火龍悍然沖破地表!
無數的磚石、土方、斷裂的梁木被狂暴的氣浪卷上高空,在柳城的上空形成了一朵高達百丈的毀滅蘑菇云,帶著硫磺與死亡的氣息,緩緩綻放。
“轟——!!!”
恐怖的沖擊波以糧倉為中心,化作一圈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向著四面八方瘋狂席卷。
沿途的房屋如同紙糊的一般,瞬間被撕成碎片,木屑與瓦礫在空中狂舞。
堅固的城墻也似乎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大片大片地坍塌,煙塵沖天而起。
首當其沖的,便是那關押著三萬大周將士的囚營。
簡陋的木質柵欄在沖擊波面前,脆弱得如同朽木,瞬間被撕扯得粉碎。
三萬名衣衫襤褸、形容枯槁的大周囚徒,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和震動掀翻在地,一個個東倒西歪,耳中嗡嗡作響。
他們茫然地抬起頭,先是看到了那朵代表著毀滅的蘑菇云,隨即,在那蘑菇云的背景下,他們看到了那枚熟悉的,他們知道,這是代表著太子殿下的焰火信號。
死寂的如同死水一般的眼眸里,瞬間燃起了火焰。
“是……是殿下的信號!”
一名老兵,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他看著那焰火,渾濁的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嘶聲力竭地吼叫起來。
“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來救我們了!”
這一聲嘶吼,如同投入滾油中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整座囚營。
絕望,在這一刻化作了無窮無盡的力量。
屈辱,在這一刻變成了不死不休的瘋狂。
“殿下來了!!”
“兄弟們,沖啊!!”
三萬囚徒,三萬被拋棄的孤魂野鬼,在這一刻化作了三萬頭掙脫囚籠的餓狼。
他們甚至來不及尋找武器,就用自己的血肉之軀,赤手空拳地撲向了那些同樣被沖擊波震得七葷八素、暈頭轉向的南楚守軍。
混亂之中,三道身影如鬼魅般從一處倒塌的廢墟中沖出。
正是李軒、鐵牛和柳如煙。
他們的目標,并非是逃出城外,反而逆著人流,直奔城中最大的軍械庫。
“轟!”
李軒一腳踹開軍械庫沉重的大門,門軸斷裂,兩扇門板向內倒飛出去。
他轉身,面對著那些從囚營方向蜂擁而至、雙目通紅的慶陽關守士兵,高高舉起手中的龍吟劍,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響徹云霄的怒吼:
“孤在此!”
“拿起你們的刀,隨孤,殺光楚賊!”
……
另一邊,南陽城。
秦王楚風正與謀士公孫衍在城樓上對弈,享受著將李軒玩弄于股掌之間的快感。
突然,西邊的天際亮起一道詭異的紅光,緊接著,大地傳來隱約的震顫。
楚風眉頭一挑,正要派人探查。
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沖上城樓,聲音里充滿了驚駭與不敢置信:“王……王爺!不好了!柳……柳城……柳城被炸了!”
“什么?!”
楚風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黑玉棋子“啪”地一聲被他一丟。
他精心布置的天羅地網,他用來羞辱李軒、引誘各方勢力的完美囚籠,竟然……是一座空城?
他被耍了!
被那個他一直視作甕中之鱉的李軒,徹徹底底地玩弄了!
一股巨大的羞辱感和怒火直沖天靈蓋。
楚風只覺胸中怒火中燒,英俊的面容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有些許扭曲,顯得猙獰無比。
“李軒……李!軒!”
他仰頭怒吼著,聲音恐怖之極。
“傳我王令!”
楚風面目猙獰地對著身邊的將領咆哮:“黑狼衛!所有黑狼衛即刻回師!封死柳城所有出口!”
“將城內所有人,無論軍民,屠殺殆盡!”
他雙眼通紅一片,聲音里透著瘋狂的殺意。
“孤要讓柳城,變成一座真正的死城!孤要讓李軒,親眼看著他救出來的這些人,全部給他陪葬!”
柳城廢墟中,李軒剛剛為第一批沖入軍械庫的囚徒分發完武器。
還沒等他們沖出去大殺四方,城外,無數的火把從四面八方亮了起來,密密麻麻,如同地平線上升起的繁星。
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黑狼衛精銳如潮水般涌來,將整座燃燒的柳城,圍得水泄不通。
剛剛看到的逃出生天的希望,在這一瞬間,變成了困獸猶斗的絕境。
……
柳城,已然化作一片燃燒的人間煉獄。
沖天的火光將半邊夜空染成血色,斷壁殘垣在烈火中噼啪作響,空氣中彌漫著焦糊與血腥混合的刺鼻氣味。
城外,黑狼衛的包圍圈如同鐵桶一般,徹底斷絕了所有的生路。
城內,南楚的殘余部隊在家將的組織下,開始瘋狂反撲。
剛剛重獲自由,還沒來得及喘上一口氣的三萬大周將士,再一次陷入了混亂與恐懼之中。
希望來得太快,破滅得也太快。
他們就像一群被戲耍的困獸,剛逃出牢籠,又掉進了另一個更大、更致命的陷阱。
“完了……我們被包圍了……”
“是黑狼衛……是楚風的王牌軍隊!”
絕望的情緒如同瘟疫般蔓延,不少人握著剛剛到手的兵器,臉上卻是一片死灰。
就在這軍心即將崩潰的時刻,李軒手持龍吟劍,縱身一躍,穩穩地落在了軍械庫高高的屋頂之上。
他站在烈火與濃煙之中,身形挺拔如松,金色的龍吟劍在火光映照下,流轉著令人心悸的寒芒。
一股磅礴的宗師氣勢從他體內毫無保留地爆發出來,瞬間籠罩了整個軍械庫廣場。
混亂的場面為之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匯聚到了那個如神似魔的身影上。
李軒環視著下方一張張或迷茫,或恐懼,或絕望的面孔,聲音如同滾雷,響徹在每個人的耳邊。
“將士們!”
“皇帝拋棄了你們!我們的朝廷視你們為棄子!在他們眼中,你們的命,連草芥都不如!”
這一句話,如同一把尖刀,扎進了三萬將士心中最痛的地方。
他們的身體開始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無盡的屈辱和憤怒。
李軒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穿透人心的力量。
“但孤沒有!”
“孤,李軒!從楚賊手中活下來,不是為了帶你們茍活!”
“孤,就是要帶你們,向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討還一個公道!”
他高舉龍吟劍,劍鋒直指蒼穹,聲如龍吟。
“拿起你們的刀!不是為了求生,而是為了復仇!”
“今日,要么殺出去,要么死在這里!沒有第三條路!”
“敢隨孤赴死者,殺!”
最后一個“殺”字,李軒用上了龍象般若功的音波功法,如同炸雷般在柳城上空回蕩。
三萬將士心中所有的怨憤、不甘、屈辱與絕望,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他們的眼睛瞬間變得赤紅,胸中仿佛有巖漿在奔涌。
對!
他們是被拋棄的人!
他們是被放棄的棋子!
既然已經無路可退,既然連皇帝都想讓他們死,那還怕什么!
“愿隨殿下,共赴黃泉!”
一名老兵第一個舉起手中的鋼刀,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愿隨殿下,共赴黃泉!!”
“殺!殺!殺!”
三萬人的怒吼匯成一股撼天動地的聲浪,將城外的喊殺聲都壓了下去。
一支悍不畏死、只為復仇而戰的軍隊,在烈火與廢墟之中,就此誕生!
“鐵牛!”李軒沉聲下令,“你帶一萬人,守住軍械庫,武裝所有袍澤!”
“柳如煙!”
“奴婢在!”
“你帶五千人,清理東城方向的殘敵,把那里的投石機和床弩給孤搶過來!”
“是!”
“其余人,隨孤,把城里那些楚賊雜碎,給孤一個不留!”
在李軒的指揮下,三萬死士迅速武裝起來,戰意滔天。
他們不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出籠的猛虎,利用對軍械庫的掌控,他們迅速獲得了兵器和甲胄的補充,竟反過來將城內數千南楚殘軍殺得節節敗退,血流成河。
柳城之內的戰況瞬間變得膠著起來。
然而,就在城內戰事正酣之時,柳城之外,西邊的大道上突然塵土飛揚,馬蹄聲如雷。
一支數萬人的大周軍隊,軍容嚴整,旗甲鮮明,如同烏云壓境般出現在地平線上。
大軍陣前,一面巨大的帥旗迎風招展,上面一個龍飛鳳舞的“宋”字,在火光下格外醒目。
來者,正是大周二皇子,宋王李湛!
他本在南陽郡坐山觀虎斗,卻被柳城的驚天變故吸引而來,企圖扮演那只最后的黃雀。
黑狼衛的陣營一陣騷動,顯然也沒料到大周的另一支主力會突然出現。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李湛的大軍在距離黑狼衛數里之外便停下了腳步,并未發起攻擊。
隨后,一名使者快馬加鞭,手持令旗,徑直馳入了楚風的陣中。
楚風看著那名大周使者,扭曲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玩味的冷笑。
使者翻身下馬,對著楚風躬身一禮,不卑不亢地開口:“秦王殿下,我家王爺有句話讓小人轉達。”
“說。”楚風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使者直起身,朗聲道:“國賊李軒,禍亂南境,人人得而誅之。我家王爺愿與秦王殿下聯手,先誅此獠,城中三萬叛軍,盡可為殿下補充兵源。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楚風先是一愣,似乎沒料到李湛會提出如此惡毒的建議。
隨即,他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仰天發出一陣瘋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一個宋王!好一個大周皇子!”
笑聲中充滿了譏諷與快意。
他當即拍板:“回去告訴你家王爺,孤,應允了!”
片刻之后,柳城那剛剛被炸開的巨大缺口處,上演了荒誕而又令人膽寒的一幕。
宋王李湛麾下的精銳部隊,與秦王楚風的黑狼衛,這兩支本該是不死不休的敵軍,竟然合兵一處。
兩面代表著不同國家、不同陣營的大旗,并排而立,同時指向了城中那支剛剛燃起一絲希望的孤軍。
軍械庫的屋頂上,李軒靜靜地看著城外那兩支匯合的軍隊,看著那面熟悉的“宋”字大旗,眼中閃過一絲徹骨的冰寒。
……
“是……是二哥?”
李軒身旁,剛剛包扎好傷口的鐵牛瞪大了眼睛,滿臉的難以置信。
“他……他怎么能跟南楚人混在一起?他要干什么?”
不只是鐵牛,所有看到城外那一幕的大周將士,心中都涌起一股荒謬絕倫的寒意。
兄弟鬩墻,自相殘殺,他們可以理解。
但勾結外敵,屠戮同胞,這是任何一個有血性的軍人都無法接受的。
剛剛被李軒點燃的滔天戰意,仿佛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跌入了谷底。
內有殘敵,外有兩支精銳大軍聯手絞殺。
這不再是絕境,這是十死無生的死局!
然而,面對這必死之局,李軒的臉上卻看不到絲毫的慌亂,反而愈發冷靜。
他從屋頂一躍而下,聲音沉穩如山。
“放棄外圍!全軍退入坊市窄巷,以烈火為墻,以廢墟為壘!跟他們打巷戰!”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
三萬死士放棄了剛剛占領的開闊地帶,如同潮水般退入城中那些狹窄、曲折、燃燒著熊熊烈火的街巷之中,準備用空間換取時間,展開最慘烈、最血腥的巷戰。
……
與此同時,數百里之外的另一處戰場。
蕭凝霜一身朱紅色金邊長裙,衣袂隨風飛舞,宛如九天謫仙,鳳鳴劍上的血珠猶自滴落。
在她腳下,是虎威大將軍令狐行云潰敗的大軍,以及被五花大綁、狼狽不堪的“幽靈”。
大局已定。
她正準備整合兵力,馳援柳城。
就在這時,一名斥候快馬加鞭,如風馳電掣般沖到陣前,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啟稟太子妃!柳城八百里加急軍報!”
斥候的聲音因極速奔馳而嘶啞不堪:“柳城……柳城被炸,火光沖天!宋王李湛率大軍與南楚秦王楚風合圍柳城,殿下……殿下被困死城中!”
“什么?!”
蕭凝霜嬌軀劇震,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
她的丈夫,剛剛才脫離一個陷阱,轉眼又掉進了另一個更致命的深淵。
不,這不僅僅是陷阱,這是來自他親兄弟和宿敵的聯合絞殺!
一股冰寒刺骨的殺意,從她身上驟然爆發。
她緩緩轉過頭,那雙清冷如秋水的鳳目,此刻如同兩把出鞘的利劍,死死地盯住了被綁在地上的“幽靈”。
“幽靈,”蕭凝霜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如同臘月的寒霜,“本宮給你一個活命的機會。”
“幽靈”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譏諷,似乎在嘲笑她的天真。
蕭凝霜沒有理會,自顧自地繼續說道:“用你最快的渠道,給京城,給你那位高高在上的主子,傳一道假消息。”
“憑什么?”“幽靈”冷笑。
“憑你的命,也憑你背后那些人的命。”蕭凝霜冷若冰霜說道,“本宮知道,你不是一個人。你若死了,本宮會讓慕容家的‘鎮魔軍’,把你們‘影子’在京城的老巢,連根拔起,雞犬不留!”
“幽靈”的瞳孔猛地一縮。
蕭凝霜逼視著他,讓他立下最惡毒的血誓之后,緩緩開口,口述了一份足以顛覆整個大周朝堂的密報。
一旁的慕容熙聽著那份密報的內容,臉上露出極度的震驚之色,他看向自己這位外甥媳婦,眼神中充滿了敬畏。
這一計,太毒,也太絕了!
他親自監督著“幽靈”用“影子”組織的絕密渠道,將這份情報發了出去。
……
柳城的巷戰,已進行到白熱化的階段。
李軒的死士雖然悍不畏死,但在宋王精銳和黑狼衛的聯合絞殺下,依舊傷亡慘重。
狹窄的巷道成了血肉磨坊,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復爭奪,每一刻都有生命在消逝。
“撲哧!”
鐵牛為了替李軒擋下一名南楚宗師的偷襲,后背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瞬間染紅了甲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