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個治安隊員見同伙吃了虧，頓時紅了眼，揮舞著木棍就朝李瀟肩膀砸去。周圍的家長發出一陣驚呼，林晚秋急得要往前沖，卻被楊小軍死死攔住。
就在棍子離李瀟只有幾厘米的時候，一陣刺耳的剎車聲突然響起。
兩輛漆黑的吉普車停在了路邊，車門打開，幾個穿著筆挺制服的男人走了下來，領頭的那位面色冷峻，眉宇間帶著不怒自威的殺氣。
那是省委辦公廳的保衛處長，直接隸屬于省委大院。
“干什么呢？”領頭的男人吼了一聲。
馬長順回頭一看，見是省委的車，腿肚子先軟了一半。但他仗著有劉一刀撐腰，還想硬頂兩句：“同志，這兒抓投機倒把呢，你們……”
“誰給你的權力在學校門口抓人？”保衛處長一把推開馬長順，直接走到李瀟面前。
李瀟收起勺子，微微點頭：“孫處長，驚動您了。”
孫處長沒廢話，轉過身，從兜里掏出一份蓋著省委鮮紅公章的紅頭文件，當眾展開。
“接到省長辦公室指令，懷安縣農商合作社的‘營養早餐試點’，是省委掛點的民生改革項目。在試點期間，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干擾，違者以破壞改革罪論處。”
馬長順聽傻了。改革罪？這帽子扣下來，十個劉一刀也保不住他。
那幾個治安隊員更是機靈，見勢不妙，立馬扔了棍子，低著頭溜進了巷子。
馬長順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鴨子，張著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回去告訴劉一刀。”孫處長盯著馬長順，語氣冰冷，“他那個供銷總社要是實在太閑，省委不介意去查查他們去年的賬。特別是那批積壓了半年的陳糧去向。”
馬長順灰溜溜地跑了，連屁都沒敢放一個。
攤位前的家長們沉寂了片刻，突然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李師傅，好樣的！”
“咱們相信你，我家娃這幾天吃得臉都圓了！”
李瀟看著這些樸素的面孔，心頭的石頭終于落了一半。他重新拿起勺子，給排在第一位的孩子盛了一碗稠乎乎的肉末粥。
“吃吧，今天加了蛋，管夠。”
危機暫時解除，但李瀟知道，這只是反攻的序幕。劉一刀這種人，一旦被逼到絕路，會咬得更兇。
這一戰后，李瀟在省城的名頭徹底響了。
省賓館的行政總廚陳建國這回是真的服氣了。他提著兩瓶老窖，親自上門找李瀟喝酒。
“李顧問，我陳建國活了大半輩子，自認廚藝不錯，心思也多，但像你這樣能把一鍋粥熬成政治武器的，頭一回見。”陳建國苦笑著把酒滿上，“你是真的想做那個營養餐？”
李瀟看著杯中清亮的小酒，緩聲道：“陳總，這不叫野心，這叫順勢。老百姓肚子填不飽的時候，吃什么都香；肚子填飽了，就該琢磨怎么吃出力量了。你我都是做飯的，難不成一輩子只給那幾個領導伺候舌頭？”
陳建國沉默了，他看著李瀟那張年輕得有些過分的臉，突然覺得那不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而是一尊在火口里淬煉過的老鼎。
“我那幫老兄弟，以后跟你混。”陳建國仰頭喝干了酒，“你說怎么改，我們就怎么改。”
有了陳建國的全力支持，省賓館的“菜單革命”推行得順風順水。李瀟將后世的營養均衡理論簡化，制定了一套適合中國人體質的“三餐標準化流程”。
他不僅在省賓館推行，還利用空余時間，在合作社的廠房里辦起了培訓班。
第一批學員，就是紅星生產隊和周邊村子招來的巧手媳婦。
李瀟教她們怎么處理山貨，怎么用最省錢的方法熬出最濃郁的底湯。
就在形勢一片大好的時候，省供銷總社那邊傳出了一個驚人的消息。
劉一刀被免職了。
接替他職位的，是一個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年輕人，據說是從京城空降下來的，叫沈從云。
沈從云上任的第一件事，不是反擊，而是派人給李瀟送了一張請帖。
地點不在飯店，而在省供銷總社那間破舊的職工食堂里。
李瀟看著那張素雅的請帖，聞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這個沈從云，比劉一刀難纏百倍。
省供銷總社的職工食堂，有些年頭沒翻新了，墻皮脫落，透著一股陳舊的堿味。
李瀟進屋的時候，沈從云正一個人坐在靠窗的長凳上，面前擺著兩個簡單的飯盒。
一盒是白菜豆腐，一盒是紅薯米飯。
這哪里像是個省社一把手的派頭？
“李師傅，坐。”沈從云抬頭，推了推眼鏡，笑容溫和得像個鄰家大哥，“嘗嘗我們食堂的大鍋飯，看看有什么改進的余地。”
李瀟坐下，拿起筷子嘗了一口。白菜太老，豆腐一股子豆腥氣，典型的舊時代“填鴨”式伙食，只管飽，不管味。
“火候過了，水加多了。”李瀟放下筷子，評價得很犀利，“這飯菜里，沒有氣。”
沈從云笑了，笑得很深：“李師傅果然快人快語。劉一刀輸給你，不冤。他只看得到錢和權，卻看不見這碗飯背后的心。但這世道，光有心是不夠的。”
他敲了敲飯盒的邊緣，眼神突然變得銳利。
“你的營養早餐計劃，錢省長很支持，我也很支持。但懷安縣合作社那種模式，太依賴個人了。如果你李瀟走了，那幫孩子吃什么？如果合作社斷了貨，那套體系還轉得動嗎？”
李瀟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話里的試探。
“沈主任的意思是？”
“聯合。”沈從云吐出兩個字，“供銷社有現成的全省物流網，有最全的倉儲基地，有幾十年的行政信譽。你們合作社有技術，有口碑，有產品。如果咱們合在一起，‘營養餐’就不是一個省城小學的試點，而是全省幾百萬孩子的日常。”
這餅畫得夠大，也夠誘人。
如果是一般人，恐怕當場就點頭了。這等于是直接拿到了官方的免死金牌，而且業務范圍瞬間擴大百倍。
但李瀟卻沉默了。
他太清楚這個時代的供銷社是個什么龐然大物。一旦并進去，合作社的獨立性就會消失，那些經過系統改良的種子、技術、管理，最后都會變成權力博弈的籌碼。
“沈主任，您吃過手搟面嗎？”李瀟突然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