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
柴小米臉色難看,一把將他的手臂拽到面前,奪過那枚銀片。
她的動作迅速流暢,手指靈活自如,那雙手哪里還有半點折斷受傷的痕跡?
“那個,我的手好像已經自已長好了。”她有些尷尬地轉了轉手腕,隨即板起臉,語氣嚴肅,“嘴唇的傷口本來就愈合得快,我才不要吃那種扭來扭去的蟲子。你要是再給我看這種血淋淋的畫面,我就不喜歡你了。”
不喜歡......你了。
鄔離瞳孔猛然收縮,周身穴道如被冰針釘死。
心臟處仿佛傳來清晰的撕裂聲,一股兇煞之氣自體內奔涌而上,直沖顱頂,劇烈的頭痛瞬間炸開,似有萬千絲線纏上脖頸,扼住他漸漸微弱的呼吸。
這是——來自情蠱的反噬。
整只毒蝎都已種入她體內,按理說,她應當只會反復訴說對他的戀慕。
可如今她竟說出了違背情蠱意志的話,那么這份強大的反噬,便只能由施蠱者獨自承受。
更何況,他不僅僅是施蠱者。
他也對自已種下了同樣的蠱。
所要承受的,自然是雙倍的反噬。
情蠱在巫蠱族中,本只是尋常蠱術罷了,他之所以愿以自身至純之血豢養這只毒蝎,正是因為,他所煉成的“雙生情蠱”與尋常情蠱截然不同。
此蠱需種于兩人之身。
先被種下者,手背會浮現清晰的毒蝎刺青,而后種的那方,只需飲下前者的血。
從此,兩人便會彼此吸引,沉淪至不可自拔。
而他作為施蠱者,凌駕于蠱毒之上,不會受到任何侵害。
這一切,本是他精心謀劃中最有趣的一環復仇。
先在宋玥瑤身上種下情蠱,再從她身上取血,他只需攜至翎羽州,悄然下在那負心人的飲食之中,這并非什么難事。
接下來,他便能得償所愿,親眼見證他那素不相識的阿爹和哥哥反目成仇。
這是最殘忍的報復,這種有違人倫的極致背叛,恐怕任誰都無法承受。
父子相殘的景象,一定精彩極了吧?
他時常饒有興致地揣想:最后,會是誰先殺了誰呢?
無論是弒父,還是弒子,終究會讓兩人一同墮入地獄,嘗盡絕望的悲愴。
而宋玥瑤,不過是這場報復中唯一的犧牲品罷了,為了取得她的信任與好感,為了順利種蠱、取血,他不得不一次次戴上溫和偽善的面具,靠近她,與她相處。
是啊,他本就是這樣一個陰狠毒辣的怪物。
為達目的,向來不擇手段。
他素來不喜歡賞給人干脆的了斷,他更愛看獵物在他面前輾轉掙扎,在漫長的折磨中逐漸絕望,最終痛苦地死去。
柴小米的喜惡總是寫在臉上,她對宋玥瑤和江之嶼的喜愛如此明顯,同他們越來越親近,若她知道,在他眼中他們都不過是獵物,她又怎會留半分喜歡給他?
可她明明......尚不知曉他這副真實面目。
怎么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更何況,如今的她早該被情蠱控得全然沉溺。
只該一遍遍呢喃著喜歡他才對。
為什么......
為什么會說出“不喜歡他”?
鄔離的目光忽地掃向角落,那只紫檀木匣因先前碰撞已掀開一角,里頭靜靜躺著一支翡翠步搖,流光瑩潤,仙氣裊裊,那并非尋常飾物,而是一件護身法器。
真是......好大的手筆呢。
又是煙花,又是珍寶。
倒是很會討女子歡心。
可那又如何?
比得過他以身飼血、精心豢養的蠱么?
“不可以哦。”他抬手,指尖輕輕撫過柴小米發間那支銀飾步搖,強忍著情蠱一輪又一輪的反噬,臉色逐漸蒼白,額間滲出細密的冷汗,聲音卻帶著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
“不可以說不喜歡,你該說喜歡我才對。”他忽地傾身靠近,垂下眼瞼,目光在她唇上停留片刻,仿佛用視線細細描摹每一分輪廓。
一個很淺的吻落了下來,輕得像風觸漣漪,卻纏著無盡旖旎。
柴小米嚇了一跳,以為他又要發狠咬人,正要往后躲,他卻已先一步退開。
吻很短,蜻蜓點水一般。
她唇上傷口滲出的那一絲血珠,此刻沾在他唇間,又被他舌尖緩緩卷入。
像是品嘗到了天下最美味的珍饈,他略微滿足地勾起唇角,那雙幽深異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鎖住她,誘哄般低語:“聽話,說喜歡我......認認真真地說。”
柴小米望進他眼里,那里閃爍著異常的執念與渴求。
他蒼白的面容浮起一抹病態卻迷人的笑,虔誠如信徒,在等待屬于他的最終宣判。
仿佛只要她再說一句“不喜歡”。
他便會徹底墜入萬丈深淵。
永世,不得超生。
死的不是身軀,而是魂魄。
柴小米忽然感覺自已心跳有些亂,不知是因為那個短暫而又珍重的輕吻,還是因為他此刻幾乎能將人灼穿的注視。
最初的最初,她能毫不猶豫地說喜歡他,再夸張的言辭也能脫口而出,那只是為了活命罷了,所以撒謊時面不改色,臉不紅心不跳。
“我......”
可此刻。
仿佛有只小鹿闖進了心田曠野,橫沖直撞地瘋跑,她拼命去追,卻怎么也追不上。
臉頰莫名發燙,連呼吸都變得羞怯起來。
她自詡行事莽撞,很多時刻全憑一腔笨拙的孤勇,盡管她是生于江南水鄉的南方姑娘,骨子里卻偶爾帶著點兒北方虎妞的性格。
可沒想到,僅僅被四個字,牽絆住了整顆心。
腦子里仿佛有什么東西砰的一聲整個炸開來,像汽泡水的泡泡一層一層的蔓延開來,肆無忌憚地淌了滿心滿眼滿世界。
她莫名想起,曾經有個學弟在回宿舍的路上攔住她,當時他精心準備了鮮花、氣球,還有一封手寫情書。
他語氣慌得發顫,雙手不知該往哪兒放,不知道在瞎忙些什么,最后只說:“學姐......你......你還是看信吧......”
那時的柴小米不太明白。
明明人就站在面前,為什么不親口說,偏要讓她讀信?
這一刻,她忽然懂了。
當真正愛上一個人時,人是會變膽怯的。
會患得患失,會謹小慎微,會把心底最真實的秘密,每個字都掂量得重若千鈞,珍如瑰寶。
“喜歡你。”
她倏然抬眸,直直撞進他那雙異色眼瞳里,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清澈堅定。
“離離,我最喜歡你,只喜歡你。”
那雙漆黑的杏眼清亮如洗,比漫天星辰更璀璨,熠熠流光毫無保留地墜入少年眼底。
剎那間。
仿佛有一束煙花在他眸中轟然綻開。
熾烈的光焰照亮整片潮濕的黑夜,久久不散。
綿延至死,暴烈純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