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州,燕翎山。
主峰燕翎峰巍然聳立,半山腰往上,皆被一層淡青色的宏大光幕所籠罩,宛如倒扣的巨碗,將燕家基業牢牢護在其中。光幕流轉著玄奧符文,靈氣氤氳,正是燕家威震越國的護山大陣“青燕鎖云陣”。陣內,亭臺樓閣依山勢層疊而上,飛檐斗拱掩映在古木靈霧之間,白玉為階,靈泉點綴,一派仙家氣象,盡顯越國第一修仙家族的深厚底蘊與恢弘氣派。
陸鳴——此刻化名為散修“厲飛雨”——在燕家弟子驗過請柬后,隨著引路弟子穿過光幕缺口,踏入燕翎堡內。
濃郁的靈氣撲面而來,比外界充沛數倍。腳下是光潔如鏡的玉石步道,兩側古樹參天,靈花吐蕊,珍禽異獸偶現林間。往來修士或獨自疾行,或三五成群低聲交談,大多氣息不弱,筑基期修士占了多數。身穿黃色勁裝、胸口繡有飛燕圖案的燕家弟子隨處可見,他們目光警惕,步伐穩健,維持著堡內的秩序與安全。
引路弟子將陸鳴帶到一處喚作“聽竹居”的僻靜小院,奉上記載堡內布局與大會事項的玉簡后,便恭敬退下。
陸鳴并未在院中久留。他揮手布下簡易預警禁制后,臉上“百變面具”微光流轉,原本略顯陰鷙的中年面容線條柔和了少許,氣質也收斂得更加普通,隨后便推門而出,匯入了堡內的人流之中。
他看似漫無目的地閑逛,時而駐足觀賞某處景致,時而在路邊的攤販前流連。這些攤販多是燕家特許進入、向賓客售賣各類修煉物資的商家,也有少數身家豐厚的修士借此機會以物易物。陸鳴強大的神識卻如水銀瀉地般悄然鋪開,不放過沿途任何一個細節:主要道路的走向與岔口、關鍵建筑的位置與守衛情況、巡邏隊伍的路線與間隔、乃至一些不易察覺的陣法節點波動……所有信息都被他快速記憶、整合,在腦海中構建著燕翎堡的內部地圖。
當他逛至一片較為開闊、連接數條要道的廣場邊緣,在一家售賣各類低階法器和符箓的攤位前佯裝挑選時,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見廣場另一頭,一行人正不緊不慢地走來。
為首者,是一名身材修長挺拔的年輕男子。
此人一襲裁剪得體的玄色錦袍,衣料華貴,袍角與袖口以暗金絲線繡著繁復詭異的鬼面紋路,無聲散發著陰冷與奢華并存的氣息。其臉上戴著一張造型猙獰、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銀色鬼臉面具,將面容完全遮掩,只露出下方線條緊抿的薄唇與一雙深邃幽暗的眼眸。
他步履從容,行走間自帶一股睥睨之氣,雖看不清全貌,但那面具下透出的目光掃視四周時,帶著一種居高臨下、審視獵物的淡漠與自負。其周身隱隱有極其淡薄、卻令人心悸的血色靈光繚繞,修為赫然達到了筑基中期頂峰,氣息凝實中透著一股邪異的鋒芒。
鬼靈門少主,王蟬!
陸鳴心中凜然,瞬間確認了對方身份。
而在王蟬身后,亦步亦趨地跟隨著兩人。
這兩人皆身著樣式簡單的墨綠色長袍,與王蟬的華貴玄袍形成鮮明對比,顯得低調而晦暗。
左邊一人,是個身形佝僂、滿頭稀疏白發的老者。他面容枯槁,皺紋深如溝壑,眼皮半耷拉著,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手中杵著一根看似普通的烏木拐杖,行走時悄無聲息,與周遭喧鬧的人群格格不入。
右邊一人,外貌卻截然相反,竟是個看起來不過十一二歲、齒白唇紅、臉頰還帶著些許嬰兒肥的童子。他頭上扎著兩個俏皮的小辮子,身上綠袍也略顯寬大,乍一看宛如哪個修仙家族帶出來見世面的后輩。然而,當其目光偶爾掠過人群時,那雙眼眸中卻不見絲毫童真,只有一片冰冷漠然,甚至隱隱流轉著與其外表年齡極不相符的滄桑與死寂。
這一老一少兩名綠袍人,氣息收斂到了極致,乍看之下如同凡人。但當陸鳴堪比結丹初期的強大神識,在不引起對方警覺的前提下極其小心地掃過時,卻感到如同泥牛入海,深不可測!只能隱約感知到兩股晦澀如淵、隱含著令人靈魂發冷陰寒之氣的磅礴力量潛藏其下。
“結丹期……而且絕非初入結丹之輩!”陸鳴心中一沉,立刻做出判斷,“想必就是鬼靈門派來貼身護衛王蟬的李氏兄弟了。沒想到竟是這般模樣。”
他立刻收回所有探查的神識,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中的一件低階法器上,仿佛正在認真與攤主討價還價:
“道友,這‘青鋒匕’靈力流轉略顯滯澀,刃口也并非百年寒鐵,五十靈石太貴了,三十如何?”
“三十?前輩說笑了,這匕首雖非頂級,但用料實在,刻畫的金銳符文也完整,最少四十五!”
“三十五,不能再多了。”
……
陸鳴口中與攤主拉扯,眼角的余光卻牢牢鎖定著王蟬一行。只見他們并未在廣場停留,而是徑直走向廣場另一側。幾名早已等候在此、身穿燕家管事服飾、修為皆在筑基期的修士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態度恭敬中帶著幾分討好,引著王蟬三人朝著堡內地勢更高、守衛明顯更加森嚴的區域行去——那個方向,根據玉簡地圖標示,正是燕家老祖閉關坐鎮的“飛云閣”所在。
“果然是被奉為上賓,直接引去見燕家高層了。”陸鳴心中冷笑,“該來的,果然還是來了。一名筑基中期的少主,兩名深不可測的結丹護衛……好大的陣仗。”
他匆匆以四十靈石的價格“買”下那柄青鋒匕,隨后便似失去興趣般離開了攤位,繼續朝著與王蟬相反的方向“閑逛”,但心思早已飛轉。
“兩名結丹護衛……。”陸鳴一邊走,一邊快速盤算,“硬拼絕無勝算。在兩名結丹修士眼皮底下殺人并脫身……難如登天。”
“必須創造機會,將他們分開,或者……讓王蟬主動離開護衛的視線范圍。”
一個初步的想法在他心中成型,但還需要與韓立商議,并結合明日大會的具體情況。
……
夜色降臨,燕翎堡內燈火漸次亮起,與天際星辰交相輝映,更添幾分神秘與莊嚴。
陸鳴悄然離開了燕翎堡,來到了山腳約定的“清風客棧”。要了一間僻靜的上房,布下預警禁制后,靜待韓立到來。
約莫亥時,窗口傳來有節奏的輕叩。
韓立閃身入內,依舊是一身黃杉,面容普通,但眼神銳利。
“陸大哥。”韓立低聲道,隨手也布下一層隔音屏障。
“韓老弟,堡內情況如何?”陸鳴直接問道。
“守衛森嚴,明哨暗樁不少。”韓立沉聲道,“我也注意到了鬼靈門的人。為首戴銀色面具的,想必就是王蟬,筑基中期修為,氣息邪異。他身后跟著一老一少兩個綠袍人……”
“李氏兄弟,結丹修為。”陸鳴肯定道,“我白日在堡內也見到他們了。那兩人氣息深沉,不好對付。”
韓立眉頭緊鎖:“兩名結丹護衛……陸大哥,我們的計劃……”
他話未說完,忽然,一陣清晰的、以法力催動的渾厚聲音,如同潮水般席卷過整個燕翎山腳,甚至穿透客棧的墻壁,傳入兩人耳中:
“所有與會道友請注意!明日辰時,奪寶大會正式啟幕!請持柬道友于卯時三刻前,抵達指定場地集結!”
“越國七派及附屬宗門、家族道友,請至堡東‘演武坪’!”
“其余各國前來赴會的道友,請至堡西‘百戰臺’!”
“首輪比試規則與方式,將于場地當場公布!逾期不至者,視為自動放棄與會資格!”
通知聲洪亮清晰,重復了三遍,確保每一個角落都能聽到。
房間內一時寂靜。
韓立看向陸鳴,眼中帶著疑惑與探究:“分場比試?燕家這是何意?”
陸鳴冷笑一聲,眸中寒光閃爍:“何意?韓老弟,你可知那堡東‘演武坪’之下,早已被鬼靈門暗中布下了極為陰毒霸道的‘陰火大陣’?”
“陰火大陣?!”韓立臉色驟變,瞳孔微縮。他博覽群書,對魔道一些兇名昭著的歹毒陣法亦有耳聞。這陰火大陣一旦發動,陰火自地肺涌出,焚燒萬物,更能侵蝕修士神魂,歹毒無比,且往往規模龐大,需提前多日布置。
“不錯。”陸鳴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冰冷的殺意,“這才是燕家與鬼靈門勾結的真正殺招!以奪寶大會為餌,將越國各派的筑基精英悉數誘至演武坪,然后發動大陣,一網打盡!既能重創越國修仙界未來根基,掠奪無數修士的身家資源,又能借此向鬼靈門納上投名狀,為魔道入侵掃清障礙,一舉數得!”
韓立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起,瞬間明白了此計的狠辣與絕戶。若非陸鳴提前示警,他明日懵然踏入演武坪,恐怕真是十死無生!
“陸大哥,那我們……”韓立聲音干澀,迅速思考著對策。
他看向韓立,目光銳利:“明日,你照樣去演武坪。”
韓立一愣,隨即恍然,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但記住,”陸鳴詳細交代,“不要踏入演武坪的核心區域,只在邊緣徘徊。做出觀望、遲疑、或與相熟道友謹慎交談的姿態。你身為黃楓谷弟子,在大會即將開始、眾人皆涌入場地時,卻滯留陣外,表現出異于常人的‘謹慎’甚至‘警覺’,這種反常舉動,必然會引起某些人的注意。”
“王蟬?”韓立接口道。
“對。”陸鳴點頭,“此人自負、多疑,掌控欲極強,且對七大派弟子,尤其是可能察覺其陰謀或身懷秘密者,有著異乎尋常的‘興趣’。明日他很可能也會在附近觀察,掌控大局。你這種‘異常’,就像黑暗中的一點火星,很難不吸引他的目光。以他的性格,或許會覺得親自出手,將你這只可能‘嗅到危險’的小老鼠揪出來。”
韓立沉吟,這確實符合魔道天才那種將他人視為獵物、享受掌控與戲弄的心態。尤其是在自認為絕對掌控局面的情況下。“他若親自前來,那兩名結丹護衛……”
“這就是關鍵。”陸鳴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光芒,“他若對你產生足夠興趣,很可能會因自負或覺得勝券在握,而選擇親自處理你,未必會立刻召喚結丹護衛。或者,那兩名護衛可能有其他任務,比如監控大陣、防備意外、乃至應對燕家內部可能的不同聲音。只要有一小段時間窗口,他與護衛分開,我們的機會就來了。”
“我需要將他引離演武坪,引到僻靜處。”韓立明白了自己的任務。
“沒錯。”陸鳴手指蘸水,在桌面上快速勾勒出燕翎堡后山的大致地形,“演武坪靠近堡東側門,出去后不遠便是后山‘黑松林’。那里林木幽深,地形復雜,山霧常年不散,對神識有一定干擾。你將他引入林中。我會提前在那里布下顛倒五行陣,力求雷霆一擊,速戰速決!王嬋倒不足為慮,布下此陣也是以防萬一那兩名結丹修士追來!”
韓立仔細看著水跡地圖,在心中推演路線和可能遭遇的情況。風險極大,他等于是以身作餌,引誘一頭危險的猛獸脫離巢穴。
“我明白了。”韓立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堅定,“明日我會見機行事。若他不上鉤,或護衛始終寸步不離,我便放棄,尋機脫身。”
“一切以你自身安全為第一要務!”陸鳴鄭重叮囑,“你的任務是引起注意并嘗試引誘,而非死戰。若事不可為,立刻放棄,保全自身。我們另尋良機便是。”
窗外夜色已深,遠處燕翎堡的輪廓在星光下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
“韓老弟,多加小心。”陸鳴最后拍了拍韓立的肩膀。
“陸大哥也是,布陣埋伏,亦需警惕。”韓立抱拳,眼中閃過決然。
韓立身形悄然融入夜色,返回堡內居所。
陸鳴獨自留在客棧房間,盤膝坐下,卻沒有立刻入定。
他閉目凝神,將明日可能發生的種種情況在腦海中再次預演。
雖有危險,但他眼神沉靜,并無懼色。修仙之路,本就是逆天爭命。機緣往往伴隨著致命的危險,而危險之中,也蘊藏著巨大的機遇。
鬼靈門少主王蟬,便是他計劃中必須拿下的一條“大魚”。
他默默調整著自身狀態,將精氣神提升至巔峰。
窗外,萬籟俱寂。
燕翎山沉睡在濃重的夜色中,平靜的表面下,激流暗涌。
一場針對越國修士的絕殺陰謀已然就位。
而另一場針對陰謀核心人物的反獵殺,亦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