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今天先不喜歡你了。”
動情的話剛說完,下一秒,柴小米就上演川劇變臉。
軟糯的嗓音頓時也變得僵硬了幾分。
雖說被他圈坐在腿上下不去,但是她腰一扭,便氣鼓鼓地背過了身去。
“為什么?”
看不見她的表情,鄔離心急地想將她的肩膀扳過來,要面對面問個清楚,可手指剛觸及她單薄的肩線,力氣卻像被瞬間抽空。
他怕稍稍一用力,又弄疼了她。
攥也不是,放也不是。
手就這樣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近來千霧鎮天氣罕見地悶熱,為了去學射箭,她特意穿了件輕透的淺粉薄紗外衫。
轎輦寬敞華貴,四周轎頂綴滿一圈琉璃燈盞。
柔光之下,圓潤白皙的肩頭在輕紗間若隱若現,肩骨隱在細膩的肌膚下,如同上好的羊脂玉被暖光沁出溫潤的暈澤。
從他這個角度,能看見她鬢邊碎發掃過頸間那抹雪白。
肩線迤邐而下,拖出漂亮的弧度,發絲間,隱約透出后頸處兩根纖細的系帶,藏匿于薄紗之下,好像是穿在最里層的,他曾順手幫她洗過一次......
只是那次被她急急慌慌奪了回去,之后他便再沒碰過那件。
小小的一片,上面和左右綴著細細的四根帶子,總讓人覺得一扯就碎,連搓洗都不敢用力,洗起來他都嫌麻煩,不讓他洗拉倒。
可此時,目光落在那兩根細帶上,他喉結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
好不容易才移開視線。
他輕輕嘆了口氣,雙臂交疊將她環住,無奈地垂下腦袋。
既然扳不過她,那他便自已湊近去看好了。
“為什么今日不喜歡我?”
鄔離的聲線微微發啞,呼出的熱氣從她頸窩一路漫到下巴,像有根無形的羽毛極輕地蹭過,不留痕跡,只余酥麻。
他從后面靠過來,側過臉,眼睫微抬,下巴輕輕擱在她肩上,就這么近距離地端詳她的側臉,不肯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柴小米整個人僵住了。
感覺自已像只被煮熟了的蝦,從耳根到指尖都紅透了。
見她不吭聲,他又低低催問一聲:“嗯?”
那嗓音又啞又沉,像從鼻腔里逸出的呢喃。
似撒嬌,又似哄人。
魅魔!!!
這絕對是魅魔來的!
這勾人的招數究竟從哪兒學來的?幻音閣的花娘都及不上他萬分之一!
她在心底狠狠罵了一句。
憋著一張逐漸紅溫的臉,她梗著脖子嬌蠻轉向一邊:“絕交一天!誰讓你欺負我的?等明天太陽升起來,我再繼續喜歡你吧。”
她語速極快,聲音卻越來越低。
這曖昧的姿勢,每一秒都讓她的神魂飄飄蕩蕩。
可鄔離偏偏不給她躲閃的機會,她的臉偏向右邊,他便追過來,將下巴輕輕擱在她右肩,她轉向左邊,他又移到左肩。
總之,非要看到她的表情才肯罷休。
柴小米氣結:“我腦袋都快轉暈了,你到底要干嘛?”
鄔離持續追問:“你說了什么?再說一遍,我沒聽清。”
耳背嗎他?這么近都聽不清?
平時耳朵不是靈得很!
柴小米拼命壓住想發火的沖動,畢竟剛表白完就兇人,多少顯得有點不禮貌,“我說!我要跟你絕交一天,等明天太陽升起來,再繼續喜歡你。”
他眨了眨眼,仍舊不依不饒的,“最后五個字,還是沒聽清。”
“繼續喜歡你!”她忍不住翻白眼,沒好氣地嚷道。
少年倏地眉眼彎起,愛不釋手地戳了一下女孩鼓起的臉頰,“好啊。”
他的目光落回她手背那枚毒蝎刺青上,笑意里漸漸滲進一絲難以察覺的酸澀。
沒關系的。
哪怕這一聲聲“喜歡”都只是情蠱催生的幻夢,也沒關系。
只要是從她口中說出的,他都愿當作真。
若能騙一輩子,何嘗不也是一種真心?
他甘愿沉溺在這編織的夢里,永不醒來,只要她永遠他留在身旁,每日在耳邊呢喃著喜歡。
無論要他付出怎樣的代價,
都可以。
*
回到幻音閣后。
柴小米搶先沖過去霸占浴桶,搶著先洗澡。
不知怎的,鄔離這次竟沒同她爭。
平時,無論是吃的用的,但凡她多看兩眼,他總要跳出來爭一番才罷休。
用的最多的方法就是石頭剪刀布。
除了爭床鋪的時候,他輸了,其余時刻,幾乎把把都贏。
所以大多數時候,輪流洗漱,柴小米總是等待的那個。
她狐疑地望著少年離去的背影。
他關上房門,將里間讓了出來,卻并未走遠,只聽見門外一聲輕響,隱約透光的雕花門紙上,映出一道修長身影的輪廓,他就那樣背靠著門,靜靜守在外面,等她洗完。
柴小米有些摸不著頭腦,似乎說了幾遍“喜歡你”之后,鄔離出乎意料變得好說話了呢。
可最初說的時候,明明沒這效果啊。
還是說,因為咬了她而心生愧疚,良心發現了?
愧疚倒是挺明顯的,回來的路上,他一路揉著她的手腕,時不時查看紅痕消了沒有,老中醫把脈都沒他那么仔細。
雖然,不知他今夜這場怒火因何而起,但好在終究是被她哄好了。
今日在外面忙叨了一整天。
柴小米泡在熱水中時,眼皮已開始不住下沉,可一想到轎輦中的吻,又倏地的清醒,渾身發燙。
她匆匆洗完,拉開門喚鄔離,讓閣中下人搬熱水來換。
鄔離低低應了一聲,抬眼看見她眸中濃濃的倦色,只道:“我晚些再洗,先給你換上這個。”
這時柴小米才注意到,他臂彎里挽著一卷蠶絲墊,大約是她沐浴時,他向幻音閣下人取來的。他走到床邊,將先前被鞋履蹭臟的被褥收起,隨后鋪上了那塊看起來就沁涼滑軟的蠶絲冰墊。
她頓時大喜,千霧鎮的天氣一日熱過一日,在沒有風扇沒有空調的古代,幻音閣的房間里連張涼席都舍不得鋪。她猜測大概是怕恩客纏綿的時候硌得慌。
原本正愁今晚睡不舒服,可眼下這個冰涼的蠶絲墊簡直是雪中送炭。
待鄔離鋪好,她便興沖沖地撲上去滾了兩圈。
“看在這個睡墊的份上,你咬傷我的事,我就既往不咎啦。”
沐浴后,她只穿著一條單薄的齊胸襦裙,發尾還濕漉漉地滴著水汽,此時裙擺滑落至小腿,瑩白光潔的腳丫在少年眼前一晃一晃的。
他目光微微一滯,眸色暗了暗,忽然俯身,輕輕握住了其中一只纖細的腳踝。
柴小米一愣,抬眼便見鄔離摘下了自已腕上那串銀鈴,然后,鄭重其事地套在了她的腳踝上。
那串鈴鐺,原本就是她的,只是早被他搶了去。
“怎么突然這么好心,舍得還給我了?”她笑著打趣,腳尖輕輕晃了晃,銀鈴隨之發出細碎的清響,“可我身上穿的又不是苗服,配這鈴鐺,會不會不太搭?”
話雖這么說,她心底其實對這串銀鈴喜歡得緊。
每每聽見鄔離發間耳畔的銀飾與腕上鈴鐺隨他走動時碰撞出的泠泠脆響,都似山澗泉水流過心間,莫名地,讓人心神跟著輕輕蕩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