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在暗處偷看多久?”
少年驀然出聲。
他嗓音如沁入冰水般透澈,冰冷的沒有一絲溫度,眉心也凝起一抹冷意。
和面對懷中人的神色,簡直是判若兩人。
小狐貍嚇得一顫,猛地意識到這話是沖著自已來的。
就在他開口的剎那,它分明感到一縷駭人的煞氣已鎖定了它,如同鬼魅的手在周圍盤旋,只需稍一收緊,便能輕易扼斷它的脖頸。
小狐貍選擇繼續裝死,蜷成一小團,用尾巴嚴嚴實實蓋住腦袋,縮進陰影里,心中默念: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不想死就趁早滾出來,我今日不想殺生。”
冰冷的警告再次落下。
小狐貍眨了眨眼。
它打算收回先前覺得這少年和小滿相似的話了。
分明一點都不像。
小滿對誰都是端方溫和,說話從來如春風拂面。
哪像眼前這人,兇得要命,像尊嗜血羅剎!
小狐貍只好縮起腦袋,收起四爪,偷偷摸摸從陰影里“滾”了出來。
它可聽仔細了:他叫它用滾的。
于是它努力蜷成一團,一圈一圈,像個毛茸茸的球,轱轆轱轆滾到了鄔離面前不遠處。
鄔離:“......”
這狐貍精,蠢得他連“蠢貨”都懶得罵。
感覺罵它一句都像侮辱了自已。
他垂眸瞥了眼那團火紅的小東西,打量片刻,收回了縈繞在它周身的煞氣,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屑,這份不屑直白地透露出對弱者的嘲諷:
“都已經修成精了,怎么連半分妖力都沒有?這么沒用。”
“我能化作人形。”小狐貍不服氣地爭辯。
話音未落,紅光輕閃,原地已立著一位紅裳柔媚的女子。
紅綃本想證明自已并非毫無用處,卻不想換來少年更濃的嘲諷:“妖能化作人形,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么?這和鳥生來便會飛有何區別?”
“變回去,別在這擋風礙眼。”
紅綃不敢看那少年,擔驚受怕,又將自已變回了小狐貍。
這還是她頭一回在男子面前化形后,迎來的不是垂涎或驚艷,而是毫不遮掩的嫌棄。
從前在幻音閣,那些恩客無一不對她愛不釋手,她也只能借著與男人雙修之機,吸食些精氣,才借此維持人形。
若不是遇上那個卑鄙不堪的惡人,她原本可以長久以人形陪在小滿身邊的。
可那一夜,她被那惡人拖上了床。
面前堆放著她從未見過的刑具,雙手被綁死,他淫笑得令人作嘔。
那位恩客身上佩戴著鎮妖法器,她甚至無法吸他的精氣來自保。
也分不清過去多久,只記得最后,她像塊破帛被扔在角落,被折磨得體無完膚,氣若游絲。
連幻音閣的柳媽媽也以為她只剩一口氣吊著,活不長了。為了掩人耳目,便命下人用一卷草席將奄奄一息的她胡亂裹起,丟進了野河。
她順著冰冷的河水漂到郊外,或許是心中對小滿那份至深的記掛與執念。
她不愿就這樣死去。
她拼命啃岸邊的野草充饑,卻未料那野草竟有療傷之效,她就靠著一口一口啃食野草,將一身重傷慢慢養了回來。
可惜重傷之后,妖丹大損,她只能躲在荒郊野嶺,偶爾才能勾來一兩個路過的男子,吸取零星精氣。
連人形,都再難長久維系了。
“那個......”為了顯示自已不是那么沒用,小狐貍唯唯諾諾開口了,小心補充了一句,“我...我還會下圍棋,我應該是妖精里最會下圍棋的了。”
“而且,我本來是有妖力的,只是......和三途娘娘換掉了。”
“三途娘娘。”鄔離低聲重復,這尊邪神他從當地百姓口中聽過不少次,據說很是靈驗。
每每聽聞,他都只一笑置之,因為他從來不信鬼神。
鬼神若是有用,那么他兒時跪在宗廟前求了無數次死,卻為何死不成呢?
既然他死不成。
那便叫眾生去死吧。
可未料到,妖精居然信邪神。
“三途娘娘特別好。”小狐貍聲音漸漸低下去,帶著些許哽咽,“她用我的妖力,給小滿換來了一點光亮......否則小滿的眼睛是完全看不見的,只有一片漆黑。那時候,我帶他逃來幻音閣,求柳媽媽收留,他什么都做不了,整日坐在柴房里發呆。”
它吸了吸鼻子,眼眶泛紅:“小滿已經沒有家了......我絕不能讓他連最后一點光也失去。”
“你這妖精倒是重情義。”鄔離冷哼一聲,滿是同情:“可我分明瞧見,你說的那個小滿,整日都和一位樂伶廝混在一處。你用妖力換他一線光明,他卻將這光明,全落在旁人身上。”
小狐貍搖搖頭,認真地糾正:“那不是廝混,是相伴。我很慶幸,小滿有人相伴。”
“小滿開心,我就開心。小滿難過,我就難過。因為我們倆,都是小滿!”小狐貍說到最后一句,帶著幾分天真的得意。
鄔離忽然沉默下來。
他垂眸,看向懷中安睡的少女,大約是夜風吹得舒爽了,她眉間不再緊蹙,睡顏恬靜,甚至透出一絲愜意的甜軟。
不知夢到了什么,她無意識地往他懷里蹭了蹭,唇瓣輕輕咂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囈語:“這糖人甜......離離......你嘗嘗......”
看著她眉眼間淺淺的弧度,他也情不自禁勾起唇角。
低聲應:“好。”
只可惜,那只插在青花瓷中的“米米”糖人,早已化成一灘黏稠的糖水,靜靜凝在瓶底。
但沒關系。
懷里這個,才是真的。
他輕輕執起她的手,在她手背的刺青上落下極輕的一個吻。
眼里漾開一片溫存的暗潮。
“我嘗到了,確實很甜。”
“米米......”
*
小狐貍早已趁著少年分神的間隙,麻利地溜走了。
從一個屋頂躍向另一個屋頂。
那抹鮮艷的火紅色皮毛在濃稠的月色下,宛若一朵盛開的牡丹花。
倏然綻開,又倏然隱沒。
鄔離望著那逐漸消失的紅影,眸色微沉。
狐貍至少需修煉三百年,才能化作人形,生出妖力。
可它卻如此輕易地將自已的妖力換了出去,如今除了能變幻形態,其余與常人無異。
一只毫無自保之力的妖,走到哪里,都只會淪為被輕易碾死的存在。
不惜用畢生妖力換來他人一線光明,再眼睜睜看著自已心心念念的人,與旁人長相廝守。
蠢貨。
值得嗎?
若換作是他。
看著心系之人與旁人相知相守。
那他們,都得死。
所以——
他垂眸望向懷中少女,指尖輕撫過她的臉頰。
你要乖,永遠不許對旁人動心。
知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