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下午,省城應酬基本完事。
林閑決定次日啟程返回江陵,專心備考秋闈。
臨行前這日傍晚,他獨自一人信步來到省城西郊著名的“碧波湖”畔散心。
這既是放松連日來緊繃的心神,也是想最后感受一番省城的氛圍。
時近黃昏,夕陽熔金,將萬頃碧波染上一層瑰麗的橙紅。
清風徐來,水波不興,湖畔垂柳依依,景色令人心曠神怡。
林閑沿著湖岸緩行,享受著這份難得的寧靜。
行至一處游人罕至、較為僻靜的柳蔭下,他忽見一位身著普通青衫、氣質沉靜儒雅的中年文士,正獨自憑欄遠眺湖光山色。
那文士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與郁結,似乎心事重重。
林閑覺得此人極為面熟,略一凝神細思,心中不由一驚——竟是當初在江陵府主持他公開復核、一言九鼎的欽差御史吳大人!
吳御史顯然是微服出行,身邊只跟著一位默不作聲的老仆。
林閑心中念頭急轉,此時上前直接相認未免唐突,可能打擾對方清靜。
但若裝作不識,就會錯過與這位朝廷大員且對自己有賞識之恩的貴人再次結緣的機會,又實在可惜。
他略一沉吟,計上心來。
林閑并未直接上前,而是不動聲色踱步至吳御史不遠處欄桿旁,仿效對方憑欄而立目光欣賞湖景。
隨后他從懷中摸出個精致的琉璃瓶,正是“閑雅閣”高端線產品——便攜版清心凝神露。
林閑拔開蜜蠟封存的塞子,任由那清冽提神的香氣,隨湖風飄散開……
這香氣穿透力極強卻又毫不甜膩,帶著文人雅士偏愛的清冷書卷氣。
果然吳御史被這香氣吸引,他鼻翼微動側目望來,見到林閑先是一怔。
待看清對方面容后,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和回憶,顯然認出了這位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的“一等秀才”。
林閑適時轉過身,臉上露出“意外偶遇”的驚喜與恰到好處的恭敬。
他上前幾步從容拱手行禮,聲音清朗道:“晚生林閑,不知吳大人在此。冒昧打擾大人清靜,還望大人海涵。”
林閑姿態不卑不亢,既表達了尊敬,又保持了士子的風骨。
吳御史見已被認出便也不再掩飾,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撫須道:“原來是林案首,不必多禮。本官亦是偷得浮生半日閑,在此靜觀湖色。不想能在此偶遇故人,亦是緣分。”
他的目光落在林閑手中那小巧的琉璃瓶上,帶著幾分興趣問:“此香清冽不凡,沁人心脾,似是薄荷又別有韻味,可是林案首的巧思之作?”
林閑順勢雙手將小瓶奉上,言辭懇切道:“大人明鑒。此乃晚生閑暇時琢磨出的清心凝神露,取薄荷、冰片等物提純精制,有清心火醒腦提神之效。晚生見大人眉間似有倦色,湖風雖爽亦需提神。此物雖陋若能為大人稍解疲乏,便是它的造化了。大人若不嫌棄敬請笑納。”
這番話既說明了物品功效,又表達了關切之情,自然而不諂媚。
吳御史聞言,眼中贊賞之色更濃。
他接過小瓶置于鼻下輕嗅,頓覺一股清涼氣息直沖天靈蓋。
審閱卷宗、思慮朝務帶來的頭腦昏沉之感竟隨之一掃而空,精神大振!
他下意識贊道:“果然妙品!提神醒腦,立竿見影!林生不僅才學出眾,于這格物致用之道亦是匠心獨運。難得,實在難得!”
他對林閑的好感,再次飆升。
很快,兩人便借此話題聊開。
林閑從容不迫,從香料配伍的君臣佐使原理,談到氣味對心神的影響,再引申到養生之道中的靜心養氣。
言談間他引經據典,又結合自身實踐說得深入淺出。
吳御史聽得頻頻點頭,心中對林閑的評價又高了一層。
由此看來此子的確不是死讀書之輩,而是真正能將學問用于實際生活的通透之人。
聊得興起,林閑又從布囊中取出幾塊印有雅致竹紋的最新配方香皂及一瓶防曬修護乳贈予吳御史,言明其清潔護膚與防曬修護的用途。
見吳御史有些猶豫,他連忙推介道:“晚生聽聞大人為朝廷棟梁,常需不辭辛勞奔波于各地。此等微末之物雖不值一提,或可于旅途奔波中稍解風塵仆仆之乏,略護君子之儀。聊表晚生對大人清風正氣、為國操勞的敬意。”
吳御史聽聞林閑所贈并非尋常金銀俗禮,而是貼心、實用又雅致之物,恰好契合他這等清流官員的身份和需求。
他心中大為受用,覺得此子心思細膩,體貼入微且不落俗套。
吳御史含笑收下,謝道:“林生,有心了。”
眼見日落西山暮色漸起,吳御史談興正濃,便主動邀約道:“今日與林生一談,甚是投緣。天色已晚,前面有家望湖樓酒肆,頗為清雅,林生若無要事,不如同去小酌幾杯,邊吃邊聊?”
林閑心中暗喜,知道這是進一步加深關系的絕佳機會,自然從容應允:“蒙大人不棄,晚生榮幸之至。”
二人遂移步望湖樓,選了一處臨窗的雅間。
酒過三巡,菜肴精美。
窗外湖月漸升,氣氛愈發融洽。
吳御史放下酒杯,神色稍正,開始了真正的考校:“林生才識過人,老夫甚為欣賞。如今朝堂之上,開源節流之策爭論不休,不知林生對此,有何高見?”
這個問題緊扣時政,極具分量。
林閑知是關鍵,略一沉吟并未直接引經據典,而是從容不迫開局道:“晚生淺見,開源與節流猶如人之呼吸,一呼一吸缺一不可。”
他先用生動比喻打動了吳御史的興趣,這才開始展開論述:“然學生以為節流如節食,雖能解一時饑荒讓體內存糧消耗得慢些,但若只節流不開源,終有坐吃山空之日,人也會日漸消瘦。而開源則如開荒墾田,雖初期篳路藍縷辛苦異常,但一旦田畝開辟禾苗生長,則能源源不斷產出糧食,使家國倉廩充實,此乃長久興盛之本。”
吳御史眼中精光一閃,禁不住贊道:“此言甚新!細細道來!”
林閑受到鼓勵,思路更清晰。
他略一整理思緒,結合實例闡述:“譬如朝廷如今頭疼的漕運損耗問題。若只一味強調節流嚴查懲處,固然能暫時壓低賬面損耗,但若漕船依舊老舊遲緩,河道依舊淤塞難行,吏治依舊弊端叢生。這損耗就如同堤壩滲水,堵住這里那里又漏,防不勝防成本高昂。反之若肯投入,以開源促節流……”
林閑見吳御史聽的兩眼放光,這才繼續舉例:“比如撥款研制更堅固快捷的新式漕船,大規模疏浚關鍵河段,改革漕運管理制度,明確權責嚴明賞罰。”
他拿起幾根筷子,在桌面上擺出蜿蜒曲折的舊河道與筆直開闊的新河道,對比示意。
“御史大人請看,”
林閑指著舊河道示意:“以往漕運便如這迂回小道,船只迂回緩慢,淺灘險段猶如道道關隘,貨物損耗驚人——運糧百石,抵京不過七十。”
接著他將代表新河道的筷子并攏、捋直,語氣堅定起來:“開鑿新渠,初期投入的確所費不貲,然一旦通暢,其效立現!”
“新河道猶如此坦途,舟行其上半載可抵往年一歲之程!運輸時間銳減,周轉倍增,此為一利。河道寬廣平穩,再無反復裝卸之擾,糧米損耗可降至微乎其微,此為二利。”
他目光緊盯吳御史,最終擲地有聲總結:“如此一來朝廷歲入之漕糧實則大增,商旅暢通更帶來滾滾稅源。國庫豐盈,自然無需再向百姓加征耗羨以補虧空!此舉,正是舍眼前之小費,而圖萬世之大利的磨刀之功!”
吳御史神色大震,顯然陷入深思。
林閑給他續上酒后,似無意間悠悠補充道:“其實治國亦然,與其錙銖必較處處設限,不如營造一個公正、高效的環境,鼓勵農桑振興工賈,使天下財富如活水源源不斷。如此,國庫何愁不充?百姓何愁不富?”
林閑這一番論述,既有高度比喻又有具體實例。
邏輯清晰見解深刻,直指問題的核心,將“開源”的重要性提升到了戰略層面。
“好!”
吳御史聽罷,忍不住撫掌輕拍桌面。
他捋須贊道:“妙啊!以開源促節流,磨刀不誤砍柴工!林生此論務實而深遠,直指要害。將開源提升至戰略高度,非那些只知空談節儉、畏縮不前的迂腐之輩可比。更非那些只會斤斤計較、錙銖必較的庸吏所能見!”
他看向林閑的目光已不僅僅是欣賞,更是帶著一種發現璞玉的欣喜與期許。
這次湖畔偶遇,無疑讓林閑在這位朝廷重臣心中,留下了極其正面的印象。為未來的仕途,悄然鋪下了一塊堅實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