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蘭妮銀鈴般的笑聲從谷倉那邊飄來。
霍斯特德正僵硬地站在柵欄邊,手中拿著幾顆帶著泥的胡蘿卜,看著與他對望的小牛崽。
麥迪顱骨炸裂的悶響和溫熱血霧的腥氣,還在他每一次眨眼間閃回。
看著望向自己的牛崽,他似乎看到了死去的麥迪。
風掠過玉米地,沙沙聲吹進羅杰昏昏欲睡的耳朵里。
兩輛黑色雪佛蘭薩博班碾著碎石路,剎停在農場圍欄外。
馬背上的洛伊阻止貝蘭妮跟進,自己驅馬趕了過去。
“羅杰,有人來了。”貝蘭妮下馬,走到羅杰身邊說道。
羅杰睜開眼,朝那邊望去,就見洛伊在與兩個人說著什么。
遠處,霍斯特德站起身,望著兩輛熟悉的車輛及站在車外的兩個人,心頭沒來由地顫抖。
“老板,一個叫博伊特的人找你。”洛伊拿著對講機說道。
羅杰抬抬手。
貝蘭妮拿起對講機,“洛伊,他們可以進來。”
博伊特身上的深色夾克裹著繃緊的肩背,墨鏡遮住眼睛,下頜線像斧頭劈出來般冷硬。
緊隨其后的是他的養女艾琳·琳德賽,淺金發束在腦后,一絲不亂,視線隨意掃過谷倉暗角、草料棚頂。
最后釘在頹喪的霍斯特德身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博伊特跟著洛伊走到羅杰身邊,摘下墨鏡,的看著羅杰的目光仍舊犀利。
“羅杰副局長,”他開口,帶著芝加哥街頭特有的粗糲,“不好意思,打擾到你午睡。”
“既然知道打擾,就不要說不好意思。”羅杰慢條斯理地坐起身,抬眼,指了指面前的凳子。
“請坐。”
他朝琳德賽看了一眼,“琳德賽,霍斯特德在那邊喂牛,他需要放松。”
“你認識我?”琳德賽驚訝地問道。
羅杰沒有回答,問道:“咖啡還是果汁?”
“咖啡。”博伊特坐下來,對琳德塞說道:“艾琳,去看看霍斯特德。”
博伊特沒抬頭,命令式的口吻不容置疑,“他需要知道,情報組還沒解散。”
琳德賽嘴唇動了動,最終沒說什么,只深深看了羅杰一眼,轉身快步走向馬廄。
沒過多久,農場做飯的婦人端過來一杯咖啡與農場特產。
“很不錯的地方。”博伊特望了農場一會,“人也不錯。”
他看著羅杰,端起咖啡,眼神罕見地真誠。
“謝謝。”
羅杰端著果汁,“你脾氣太硬,不好。”
博伊特淡笑,“脾氣太好,管不住身邊的刺頭,也嚇不住躲在暗處的郊狼。”
“我們的方式一樣,但我做不到你八面玲瓏。橋港區被你打下來,西區南區他們也幫你打下來,大半個芝加哥都因為你變得平靜。”
“但我們不行。”
羅杰笑道:“如果第九警局還有米勒或是理查德這樣的人,我會讓他們再死一次。”
博伊特放下咖啡,“埃德溫·斯蒂爾威爾……你也懷疑他?”
“我只是那樣說,需要你去判斷。”羅杰笑道,“畢竟影子,無所不在。”
“芝加哥河吞了達內爾的尸體,博伊特組長,現在,輪到警徽吃人了?我這兒只是片農場,養點牲口。”
他的目光在農場掃了一圈,“至少這里,沒有披著羊皮的狼,這里是我的城堡。”
博伊特點著腳頭,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回響。
“卡爾,舒斯塔克,我都認識。”最后那個名字,他咬得極重,“但斯蒂爾威爾……”
羅杰拿著切水果的獵刀,慢悠悠削下一塊蘋果皮。
“名字就像河里的石頭,踢開一塊,底下還有更多。卡爾是槍,舒斯塔克是手,斯蒂爾威爾……是那個握著線,把玩木偶的人。”
他抬眼,目光與博伊特在空中相撞。
“霍斯特德摸到了不該摸的線頭,他們就放出瘋狗,順便把狗繩塞進內務處的手里,勒緊你的脖子。”
博伊特臉頰的肌肉繃緊,額角青筋隱現。
“我也覺得他不對勁,他給我消息真真假假。”他咬著牙,壓抑的怒火在胸腔里奔突,“還時常干擾情報組調查。”
“沒有該死的證據,內務那幫禿鷲就等著我動,金的手機記錄曝光,應該是斯蒂爾威爾這個……雜種!”
“證據?”羅杰嗤笑一聲,刀尖穩穩點在桌面上,戳出一個小坑,“那是你們情報組的緊箍咒。”
他環視著廣袤的農場,風吹草浪翻滾。
“你想救霍斯特德的命,光把他塞進我的谷倉,不夠。博伊特,你現在困在自己織的網里,就看你相要程序正義還是結果正義?”
羅杰搖頭,語氣帶著冰冷的嘲諷,“你分得清自己是在守護組員,還是在守護那套快把你勒死的規則?”
“金實際上是斯蒂爾威爾安插在黑幫的棋子,而他的死亡是斯蒂爾威爾為掩蓋自身腐敗策劃的清理行動”
博伊特猛地一拳砸在廊柱上,木屑飛濺。
他逼近羅杰,氣息粗重,眼中布滿血絲,“我知道,是本布內克那個雜碎。”
“我也想殺了他,但然后呢?”博伊特的胸膛劇烈起伏,像一頭被鐵籠困住的暴怒雄獅。
“法官、檢察官、內務處、斯蒂爾威爾正等著我,所有證據鏈都會像聞到血腥的鯊魚一樣撲向我,這就是他們想要的。”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深切的疲憊和無力,強悍外殼地這一刻出現裂痕。
養女的離心,內部的暗箭,外部的懸刀,還有眼前這個置身事外卻又洞悉一切的男人,都讓他如陷泥沼。
羅杰靜靜看著他,眼神平靜。
他拿起那塊削下的蘋果皮,在指尖捻碎。
“所以,你選了最直接的方式盡快解決‘一美元殺手’。”他笑道,“博伊特,但不管你怎么樣,都對付不了手段更骯臟的規則。”
博伊特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盯著羅杰。
他沒想到羅杰怎么會知道那么多事,每個黑暗的角落,似乎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你急了些。”羅杰下了結論,扔掉碎屑,拿起旁邊水桶里的瓢,舀起清水沖洗手指。
“因為霍斯特德,你對隊友的這點家人般的羈絆,倒是沒變,可惜……”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抬眼,“你的方向錯了。”
“真正的毒瘤不在街頭,而在你視為堡壘的警徽后面。影子能腐蝕規則,因為規則本身就有縫隙。斯蒂爾威爾這種人,就是縫隙后面藏著的老鼠。”
“想要抓住外面的老鼠,就必須先殺死身邊的老鼠,就像以前的理查得與米勒,否則,你會被困在規則里很長的時間,直至被他們絆倒。”
羅杰明明比博伊特小幾十歲,可此刻卻像諄諄善誘的老師。
他的這番話,讓博伊特的臉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羅杰的話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一直難以回避的事情上。
體制的腐爛,內部的背叛,才是懸在他們情報組所有人頭頂真正的一把刀。
他清楚,羅杰以前用的手段,根本就沒有所謂的調查。
只要懷疑,就會用非常隱蔽的方法除掉對方。
橋港區平亂,羅杰的手腕比任何人都顯得無視規則與生命。
正是因為這樣的手段,才讓那些黑暗中的窺探者有所忌憚。
即便西區南區邊緣還隱藏著大量的黑幫分子,他們依舊不敢亂動。
更重要的是,有拉丁王照看著這些地方,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傳到羅杰的耳朵里。
或者,不用羅杰開口,拉丁王都會幫他掃平那些隱患。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琳德賽臉色蒼白地站在幾米外,顯然聽到了后面幾句。
霍斯特德非常不安地跟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