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合能感覺到那目光中的壓力,如山岳般沉重,但他咬緊牙關,心神守一,竭力保持平靜。
良久,圣皇忽然一笑,那令人窒息的壓力驟然消散:“好了,不必緊張,朕并非不能容人的君王,人皆有秘密,只要臣子對朕忠心,對朝廷盡責,朕準許任何人保留自己的秘密。”
蘇合心中稍松,連忙道:“微臣對陛下絕無二心!”
“朕信你。”圣皇擺擺手,語氣轉為嚴肅,“蘇合,眼下雖要應對太亞與水月洞府重啟之事,但通濟司的本職,乃是代天行商,協調、制衡江湖勢力,關乎天下安穩,亦不可偏廢。”
“微臣明白。”
“嗯。”圣皇手指在地圖上某個位置點了點,“水月洞府重開尚需時日,朕有一事,欲交予你去辦。”
蘇合精神一振,起身拱手:“請陛下吩咐,微臣萬死不辭!”
圣皇看著他,緩緩道:“朕升你為通濟司司知,秩從六品,命你即日前往寶州府,總理當地通濟司一應事務,首要之務,便是設法讓那‘圣手宗’歸附朝廷!”
寶州府,圣手宗。
蘇合眼中精光一閃,終于要對圣手宗下手了。
“臣蘇合領旨!”蘇合毫不猶豫接旨。
圣皇滿意地點點頭:“姜流光此人乃一方梟雄,醫術通玄,修為高深,更擅經營,將圣手宗打理得鐵桶一般,其宗門內關系盤根錯節,與各地豪強、甚至境外勢力皆有牽扯,此行兇險,你需謹慎行事,朕會賜你一些防身之物,皆是內庫珍藏,也算是對你今日戰勝哲別的賞賜。”
他一揮手,秀晨便捧上一個錦盒,打開一看,里面是三枚龍眼大小、散發著著瑩瑩寶光的丹藥,以及一塊雕刻著蟠龍紋路的紫金色令牌。
“此乃‘龍血丹’三枚,無論多重傷勢,只要有一口氣在,便可吊住性命,這面‘如朕親臨’令牌,可助你在地方便宜行事,遇緊急情況,可調動當地官府兵馬,但切記,非到萬不得已,不可輕用。”
“謝陛下隆恩!”蘇合雙手接過錦盒。
“去吧。”圣皇揮揮手,“如何降服姜流光,朕不管過程,只要結果,不要讓朕失望。”
“微臣定當竭盡全力,不負圣望!”蘇合再次叩首,隨即在秀晨的引領下,退出了養心殿。
走出宮門,夜風一吹,蘇合終于長長松了一口氣。
……
寶州府北門外,官道之上,塵土微揚。
一支隊伍不疾不徐地行來,雖僅百余人,卻自有一股肅殺嚴整之氣。
隊伍前方,“通濟司”、“鏡衛營”以及代表“臨山郡男”爵位的旗幟迎風招展,在春日陽光下熠熠生輝。
旗下,蘇合一襲青衫跨坐于神駿的嘯月之上,神色平靜,目光掃過前方那巍峨的城墻輪廓。
其身側稍后,是鏡衛營乙字營教習王沖,丙字營全員精兵,以及通濟司的精干屬官,這些人馬,是蘇合此次前來寶州府的核心班底。
城門處,寶州府知府趙文遠率領府衙一眾官員,以及本地幾位有頭有臉的士紳,早已在此等候。
見到旗幟,趙文遠立刻帶著人迎了上來,臉上堆起熱情卻不失分寸的笑容。
“下官寶州府知府趙文遠,率闔府同僚,恭迎蘇司知、王教習!司知一路辛苦!”趙文遠約莫五十歲年紀,面容白凈,一團和氣,言語間禮數周全。
蘇合勒住馬,微微頷首:“有勞趙知府和諸位同僚遠迎,蘇某奉旨辦差,日后還需諸位鼎力相助。”
他聲音平和,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目光掃過迎接的眾人,在幾位士紳打扮的人身上略微停頓,心知那必是本地的豪強與商會代表,或許,其中就有圣手宗的人。
“分內之事,分內之事!”趙文遠連聲道,“府內已備下薄宴,為司知接風洗塵,還請司知移步。”
“接風宴不急。”蘇合擺了擺手,直接道,“蘇某奉皇命而來,刻不容緩,請趙知府即刻召集府城所有七品以上官員、駐軍守備以上將領,以及城內所有商會行首,各大宗門駐此地的頭面人物,一個時辰后,于府衙大堂議事。”
趙文遠臉上笑容微微一僵,隨即恢復自然:“司知雷厲風行,下官佩服!只是……是否太過倉促?諸位大人、掌柜、宗主們散居各處,恐難即刻聚齊……”
“無妨。”蘇合打斷他,語氣淡然卻帶著一絲淡然,“到午時時分,能來的便來,至于來不了的……趙知府可將其名冊報于我,蘇某回頭再找他們便是。”
趙文遠眼角微微一跳,不敢再多言,連忙躬身應道:“是!下官遵命!這就去安排!”
午時,寶州府衙大堂。
原本寬敞的大堂此刻顯得有些擁擠,文武官員、軍中將領、綢緞商人、糧行巨賈、鏢局龍頭……以及幾位身著藥香味長袍、眼神精爍的老者赫然在列,其中一位面色紅潤、目光如電的老者,正是圣手宗派駐寶州府的外事長老,姓孫。
眾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氣氛凝重中帶著一絲不安。
這位新來的通濟司司知,年紀輕輕便爵位在身,方才城門口那一手,更是給了所有人一個下馬威。
“通濟司司知、臨山郡男蘇大人到!”司儀官高唱。
大堂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蘇合在王沖及幾名屬官的簇擁下,大步走入堂內。他目光如炬掃視全場,一股無形的壓力彌漫開來。
蘇合徑直走到主位前,從身旁屬官手中接過一卷明黃圣旨。
“圣旨到!眾人接旨!”蘇合朗聲道。
堂內眾人無論情愿與否,紛紛跪倒在地:“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蘇合展開圣旨,聲音清晰而有力地宣讀起來。
旨意無非是申明通濟司代天行商、協調江湖、安定地方的權責,以及褒獎蘇合前功,委以重任等內容,但當他念到最后,話鋒一轉:
“……茲聞寶州府地處要沖,商貿繁盛,尤以藥材為重,然,市井或有奸商囤積居奇,或有宵小以次充好,甚有江湖勢力把持行市,欺行霸市,危害民生,有負皇恩!特命通濟司司知蘇合,總理寶州通濟司事,整飭市場,惠及百姓!”
他合上圣旨,目光再次掃過眾人,尤其在圣手宗孫長老臉上停留一瞬,緩緩道:“本官奉旨,即日起,在寶州府推行‘藥材特營新政’!”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不少人臉色驟變。
蘇合不顧眾人反應,繼續道:“新政要點有三:一、凡在寶州府境內經營藥材生意之商鋪、藥行,需在十日內,至通濟司衙門申領‘特許經營券’,無券經營者,一律視為非法,嚴懲不貸!”
“二、所有藥材,需按通濟司核定之品類、等級、價格進行銷售,不得擅自抬價、壓價,通濟司將派員定期巡查抽檢!”
“三、所有經營賬目,需接受通濟司監管,依法納稅!”
“這……這如何使得!”蘇合話音未落,一個急切的聲音便響了起來,正是那圣手宗的孫長老。
他漲紅著臉站起身,“蘇司知!藥材行當自有百年行規,價格品質,皆由市場供需而定!朝廷如此強行干預,定價定品,豈不是擾民亂市,與民爭利?這……這簡直是胡鬧!”他語氣激動,但到底不敢直接指責圣旨,只將矛頭指向“新政”。
蘇合冷冷地看著他,并未立刻反駁。
這時,知府趙文遠干咳一聲,站起身,先對蘇合拱了拱手,臉上堆起為難之色:“蘇司知年輕有為,銳意進取,下官佩服,只是……孫長老所言,不無道理啊!寶州府藥材行當,關系數萬藥農、藥商生計,牽一發而動全身,圣手宗在本地經營多年,于醫藥一道貢獻良多,口碑頗佳,驟然推行如此劇烈新政,恐生變故,是否……是否暫緩施行,徐徐圖之方為上策?”
“是啊是啊,趙大人所言極是!”
“蘇司知,此事還需慎重啊!”
“圣手宗的藥材可是救了不知多少人,豈能一概而論?”
幾個顯然與圣手宗關系密切的官員和商會頭目紛紛出聲附和,大堂內頓時響起一片“勸諫”之聲。
蘇合面無表情地聽著,直到聲音稍歇,他才緩緩開口,“趙知府,諸位,本官方才宣讀的是圣旨,爾等是在質疑圣意?還是在教本官如何奉旨辦差?”
一句話,如同冷水潑入油鍋,大堂瞬間死寂,趙文遠臉色一白,連忙躬身:“下官不敢!”
蘇合目光銳利如刀,掃過剛才出聲的幾人,那幾人紛紛低頭,不敢與之對視。
“圣手宗于醫藥有貢獻,朝廷自有褒獎,但功是功,過是過!若真如圣旨所言,有把持行市、欺行霸市之行徑,便是與國法不容!”
蘇合語氣斬釘截鐵,“本官此行,是為惠民,為肅清市場,為增加國庫收入,此乃國策,非為與誰爭利!”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傳遍整個大堂:“本官現在宣布:三日后,通濟司直屬之‘惠民藥局’,將于城西主街開業!藥局所有藥材,皆由通濟司統一調配,質優價平,童叟無欺!同時,設立舉報信箱,凡有舉報藥材以次充好、囤積居奇、欺行霸市并經查實者,賞銀百兩!”
他目光最終落在臉色鐵青的孫長老身上:“孫長老,圣手宗若自認清白,恪守朝廷法度,依規申領經營券便是,何必驚慌?莫非……貴宗真有什么見不得光的手段,怕見不得這‘惠民’之光?”
孫長老被噎得說不出話,重重哼了一聲,拂袖坐下。
蘇合不再多言,轉身走向后堂,留下一堂神色各異的眾人。
這場見面會不歡而散,但蘇合的強勢與決心,已表露無遺。
是夜,圣手宗在寶州城的一處隱秘宅邸內。
孫長老面色陰沉,下方坐著幾位宗門在城中的核心管事。
“好個蘇合!好大的官威!”孫長老狠狠一拍桌子,“竟敢如此欺到我圣手宗頭上!還有那趙文遠,也是個廢物!連緩兵之計都使不好!”
一名管事低聲道:“孫長老,如今怎么辦?難道真要去領那勞什子經營券,受他通濟司鉗制?”
“做夢!”孫長老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宗主已有吩咐,絕不能讓他這藥局順順當當開起來!雙管齊下!”
他壓低聲音:“其一,讓趙文遠他們繼續在官面上施壓,拖延,最好能讓這新政不了了之!其二,動用我們在城里的所有力量,給他這藥局開業,送一份‘大禮’!他不是要惠民嗎?我就讓他這‘惠’變成‘毀’!”
他詳細吩咐下去:“散播謠言,說通濟司的藥是官倉陳藥,甚至是以次充好的假藥,吃了會出事,又說買官藥會被朝廷登記在冊,日后征兵征稅優先“照顧”,再派人扮作地痞流氓,去藥局門口搗亂,嚇阻顧客,最重要的是……”
他看向其中一名負責藥材采買的管事,“老劉,藥局開業首批藥材,你想辦法安排我們的人混進去,在里面加點‘料’。”
老劉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但看到孫長老冰冷的眼神,只得咬牙應下:“是,長老放心,屬下一定辦妥!”
三日后,城西主街,新掛上“惠民藥局”牌匾的店鋪前,人山人海。
低廉的價格吸引了大量平民百姓前來,但也混雜著不少心懷鬼胎之人。
“大家別上當!官家的藥能有好?都是些發霉的陳年舊貨!”
“聽說買了這藥,名字就被官府記下了,下次征徭役準跑不了!”
幾個尖利的聲音在角落響起,引發一陣騷動。
同時,幾個混混模樣的人開始推搡排隊的人群,制造混亂。
然而,混亂剛起,人群中立刻沖出十幾名身手矯健的漢子,迅如閃電般將那幾個散播謠言和搗亂的人按倒在地,動作干凈利落,正是混在人群中的鏡衛營便衣。
“干什么?憑什么抓人?”
“官府打人啦!”
被按住的人叫嚷起來。
一名鏡衛營隊正站出來,聲如洪鐘:“奉通濟司蘇司知令,捉拿蓄意散播謠言、擾亂市場秩序之徒!爾等受何人指使從實招來!”說著,亮出腰牌。
現場頓時安靜不少。
那幾人被當場審訊,起初還嘴硬,但在鏡衛營的手段下,很快招認是受了圣手宗外圍人員的指使。
隊正當眾宣布其罪狀,并指出幕后主使,隨即押走游街示眾,這一手,瞬間震懾住了場面。
與此同時,藥局后院,首批從通濟司倉庫運來的藥材正在卸貨。
管事老劉的心腹伙計趁人不備,悄悄將一小包劣質草藥混入一袋上等黃芪中,又在一批甘草里撒了少許帶微毒性的草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