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顧知意遞了帖子，光明正大地去了張府。
蕭昱知最近顧府內(nèi)部瑣事頗多，便也任她早出晚歸。
顧知意心下藏著許多事，急著離開。
卻在張府略顯俗麗的前廳坐了將近半個時辰，還沒有等來顧蘇芷。
如今拿到了自己的把柄，就要如此擺架子了么？
她幾乎要闖入內(nèi)室了。
終于，環(huán)佩叮當(dāng)，顧蘇芷才不緊不慢地現(xiàn)身。
她穿著一身簇新的石榴紅金長裙，梳著時興的高髻，珠翠環(huán)繞，比起上次見面，更是容光煥發(fā)，眼波流轉(zhuǎn)間帶著一股被充分滋潤后的慵懶媚態(tài)。
聯(lián)想到昨日在雞鳴寺廂房撞見的情景，顧知意心下頓時明了，只怕自己干坐苦等的這段時間，這位好堂妹正與她那繼子行著茍且之事。
顧知意心底寒意更甚，這顧蘇芷的膽子，真是被欲望和野心喂得越來越大了，竟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張府內(nèi)院也敢如此放肆？
“顧孺人大駕光臨，真是令寒舍蓬蓽生輝。”
顧蘇芷語帶譏諷，姿態(tài)傲慢地在上首坐下，目光掃過顧知意，卻在她嘴角那抹若有似無、仿佛洞悉一切的笑容上停滯了一瞬，心中莫名一悸。
顧知意不接她的話茬，只淡淡道：
“三妹如今是越發(fā)忙碌了，想見一面都不易。”
她目光平靜地看向顧蘇芷，“有些話，不便讓旁人聽見。”
顧蘇芷狐疑地打量她，還是揮了揮手，屏退了左右侍立的丫鬟婆子，連如梅也被遣了出去。廳內(nèi)只剩下她們二人。
“顧孺人有何指教，現(xiàn)在可以說了吧？”
顧蘇芷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葉，試圖維持鎮(zhèn)定。
顧知意冷冷地盯著顧蘇芷那張艷若桃李的臉，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三妹如今如此容光煥發(fā)，想必張小郎君此刻在家呢吧？”
“哐當(dāng)——”顧蘇芷手中的杯蓋失手跌在杯沿，發(fā)出一聲脆響。
“顧孺人這話什么意思？”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猛地抬頭看向顧知意，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
顧知意嘴角那抹運(yùn)籌帷幄的笑意加深了幾分，不疾不徐地補(bǔ)充：
“三妹是真的聽不懂，還是想讓我說得更具體一些？”
“昨日，雞鳴寺后院的廂房，風(fēng)景可好？”
顧蘇芷的臉徹底白了，連嘴唇都失了血色。
看來顧知意是真的知道了。
“你……你跟蹤我？”
巨大的羞恥和恐慌瞬間將她淹沒，她憤怒出聲。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三妹這樣，就不怕被張大郎浸豬籠嗎？”
“你……你以為他會信你？”
“呵，我以為三妹如今如此明目張膽，是什么都不怕了呢？”
顧蘇芷頹唐地跌坐在椅子里，方才的傲慢蕩然無存。
“你想怎么樣？”
看著她這副模樣，顧知意心中并無快意，只有一種疲憊的冰涼。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坐在椅中的顧蘇芷：
“我不想與你多做糾纏。從今往后，你走你的陽關(guān)道，我過我的獨(dú)木橋。廷尉獄的事，雞鳴寺的事，都爛在各自的肚子里。若你再敢來招惹我，或者試圖利用我知道的什么事情興風(fēng)作浪……”
她頓了頓，語氣森然，“我不介意讓建康城的人都聽聽，張府里的這出‘好戲’。”
顧蘇芷渾身一顫，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屈辱和恐懼交織，最終只能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好，彼此彼此。”
目的達(dá)到，顧知意不再多看她一眼，轉(zhuǎn)身便走。
她以要在府中與顧蘇芷敘舊的名義，讓王府馬車先行回府，而自己按照事先打聽好的路徑，悄無聲息地從張府的后門溜了出去。
后門外是一條僻靜的小巷。
顧知意的心并未因暫時解決了顧蘇芷而輕松，反而更加沉重。
她快步穿行在巷弄中，七拐八繞，確認(rèn)無人跟蹤后，朝著與永興候府而去。
當(dāng)她再次敲響永興候府后門時，門房立刻認(rèn)出了她。
陳之洲一身利落的常服出現(xiàn)，眉宇間卻比往日多了幾分凝重。
見到顧知意再次到來，他知道一定出了什么大事。
“顧大娘子，何事如此緊急？”
他引她進(jìn)入書房，關(guān)緊了房門。
顧知意來不及喘息，便將蕭昱勾結(jié)馮達(dá)、林巍等人私自販鹽，獲得巨款的事情盡數(shù)告知。
“據(jù)我所知，王爺如今已經(jīng)籌得了三萬斤金，足夠后面起事了。而看他目前的意思，應(yīng)該已經(jīng)在制造武器、招兵買馬了。大概地點在雍州，但我具體不知道在哪。”
她的語速很快，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惶。
陳之洲聽完，臉色瞬間沉肅如水。
他負(fù)手在室內(nèi)踱了兩步，窗外漏進(jìn)的微光映亮他緊蹙的眉峰。
他深知顧知意說的都是真的。
雍州作為王爺?shù)膶俚兀幌蚴撬O(jiān)察的主要地方。
只是王爺實在心思夠深，他曾在雍州查探過，卻最終一無所獲。
如今，他要再次親去雍州查驗了。
沉默良久，他停下腳步，轉(zhuǎn)身看向顧知意，目光復(fù)雜而堅定，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溫柔：
“事情竟已到了如此地步……但你放心，我一定會竭盡全力阻止他。”
他深吸一口氣，“此事關(guān)系重大，我需立刻部署。但顧大娘子，你聽我說——”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鎖住她的眼睛：
“無論接下來發(fā)生什么，局勢如何變化，你首先要做的，是保全自己！”
他的話語沉重而急切，那份超越尋常關(guān)懷的擔(dān)憂讓顧知意心頭巨震。
他想的，首先不是如何應(yīng)對這場可能顛覆朝堂的謀逆，而是她的安危。
他到底為何，對她……
但她如今已經(jīng)不想再想這些。
“我有任何消息都會第一時間告訴你。你不用擔(dān)心，蕭昱不會傷害我，而我也有自保的手段。”
她終于告訴了他自己會音靈術(shù)。
卻沒有告訴他，這個術(shù)法會折損自己的壽命。
原來如此。
陳之洲終于明白，當(dāng)初她明明沒有武功，是如何把一幫盜匪治服。
終于把這個消息傳遞給陳之洲后，顧知意的心終于暫時放下。
回了睿王府。
她剛回到自己的院落，還未換下那身帶著灰塵的衣裙，蕭昱便來了。
他今日的心情依然不錯，玄色錦袍襯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間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
“今日出去了？”
蕭昱很自然地走近，手臂環(huán)上她的腰肢，將人帶入懷中，一副老夫老妻的熟稔樣子。
顧知意的心有一瞬間的疼。
曾幾何時，她也幻想過兩人這樣舉案齊眉的樣子。
可如今的蕭昱似乎忘了曾經(jīng)拿她家人的命威脅她的瘋狂了。
他可以當(dāng)作一切都沒有發(fā)生，但她不能。
他越是表現(xiàn)得愛她，她就越恨。
顧知意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隨即強(qiáng)迫自己放松下來，依偎在他胸前，感受他的氣息。
這氣息曾讓她心安，如今卻只讓她感到無形的束縛與危險。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緒，聲音放得平緩：
“嗯，去了張府，見了見三妹蘇芷。”
蕭昱的手指漫不經(jīng)心地卷著她的一縷青絲：
“哦？你們姐妹二人，何時這般親近了？”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他深知顧知意與顧蘇芷之間的齟齬，兩人可以說是你死我活了。
顧知意抬起眼，對上他深邃的眸光，努力讓自己的眼神看起來坦然：
“畢竟是一家姐妹。如今顧家剛經(jīng)歷風(fēng)波，她雖嫁入張家，終究血脈相連。今日聊了聊，往日的些許不快，倒也……說開了些。”
她頓了頓，補(bǔ)充道，“在她那里坐了許久，說了些體己話。”
她說得含糊，卻不再解釋。
蕭昱靜靜地看了她片刻，那雙眼睛仿佛能穿透人心。
顧知意維持著表面的平靜，手心卻微微沁出冷汗。
她不知道他信了幾分，也不知道他是否在張府或者別處安排了其他眼線。
良久，他眼底那絲狐疑似乎慢慢散去，唇角重新勾起那抹慣有的、帶著些許狎昵的笑意：
“說開了便好。”
他似乎并不打算深究，手臂收緊，將她更密實地圈在懷里，溫?zé)岬暮粑鬟^她的耳畔，“知意心情好，本王就心情好。”
他的語氣親昵，帶著某種心照不宣的暗示。
顧知意心中一片冷然，她知道，如今的蕭昱已經(jīng)習(xí)慣每日與她同榻而眠了。
她順從地靠在他懷里，任由他打橫抱起，走向內(nèi)室那張寬大而精致的床榻。
蕭昱的吻密密麻麻地落下來，帶著不容拒絕的強(qiáng)勢和熟悉的曖昧氣息。
顧知意閉上眼，身體本能地回應(yīng)著。
她似乎也已經(jīng)習(xí)慣了，如此與他坦誠相見，甚至沒有那么強(qiáng)的反感。
夜還很長，意寧居內(nèi)的紅燭噼啪作響，似乎將那些洶涌的暗流覆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