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凌風(fēng)自己，只在最后，舔了舔匕首刃上殘留的一點肉末，抿了一口水囊里混入了泉水的雪水。
他將油布和銀壺仔細(xì)收起，貼身放好——里面其實已近乎空空如也。
“節(jié)省體力，保持清醒。雪一定會停。”
他靠著巖壁，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了一些，臉色在晦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蒼白。
接下來的一天一夜，成了意志與生命流逝的拉鋸戰(zhàn)。
有了那一點珍貴的“補(bǔ)給”，隊伍暫時沒有減員，但體能的消耗已逼近極限。
葉凌風(fēng)將最避風(fēng)的位置始終讓給傷員，自己守在洞口附近，用身體遮擋最凜冽的穿堂風(fēng)。
他幾乎不再說話，只是偶爾睜開眼，用目光巡視一遍洞內(nèi)情況，那目光依舊沉穩(wěn)，卻難掩深處透出的疲憊與虛弱。
他的內(nèi)傷，早年征戰(zhàn)落下的病根，在極寒與饑餓的侵蝕下，開始隱隱作痛。
呼吸間，胸口像壓著冰塊。
他知道自己也在強(qiáng)撐，全憑一股不肯倒下的心氣吊著。
千里之外，京城，鎮(zhèn)國公府。
林嬌嬌猛地從床上坐起，冷汗浸濕了中衣，心跳如擂鼓，在寂靜的深夜里格外驚心。
她夢到了葉凌風(fēng)。
不是平日英姿颯爽的模樣，而是渾身浴血，靠在一片冰冷的懸崖下，臉色白得嚇人，嘴唇干裂，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他周圍是白茫茫的大雪和模糊的人影，所有人都奄奄一息。
夢里，她拼命想喊他，想跑過去，卻像被無形的東西禁錮住，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的生命之火在風(fēng)雪中搖曳、黯淡。
那感覺太過真實，真實到醒來后，心臟仍殘留著被攥緊般的刺痛，渾身發(fā)冷。
“飛流！”她啞聲喚道。
守在外間的侍女飛流立刻掌燈進(jìn)來，看到林嬌嬌的模樣，嚇了一跳：
“夫人，您怎么了？臉色這么差？”
“備馬，不，準(zhǔn)備最快的馬車！帶上我之前收拾好的那個藥箱和皮裘，還有……去馬廄把‘追電’和‘逐風(fēng)’牽出來！”
林嬌嬌掀被下床，聲音急促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飛流驚愕：“夫人，現(xiàn)在？已是子時了！而且侯爺吩咐過……”
“侯爺出事了！”
林嬌嬌打斷她，眼圈微紅，卻不是要哭，而是某種極度的焦慮與堅定，“我夢到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快去！”
飛流跟隨林嬌嬌多年，深知這位夫人平日里嬌柔，但涉及侯爺之事，卻有著超乎常人的果敢與執(zhí)拗，甚至有些神異的直覺。
她不敢再多問，立刻轉(zhuǎn)身去安排。
不過半個時辰，一輛不起眼卻極其堅固的馬車已候在侯府側(cè)門，拉車的兩匹馬神駿非凡，正是葉凌風(fēng)留給嬌嬌的坐騎“追電”與另一匹快馬“逐風(fēng)”。
林嬌嬌已換上一身利落的騎裝，外罩厚厚狐裘，將那個從不離身的、裝滿各種奇藥和工具的特制藥箱緊緊抱在懷里。
飛流同樣勁裝打扮，背著一個不小的行囊。
“夫人，北境路遠(yuǎn)，又值嚴(yán)冬，暴雪頻發(fā)，是否多帶些護(hù)衛(wèi)？或者告知老管家一聲？”飛流駕著車，憂心忡忡。
“不必。人多眼雜，反而拖慢速度。府中事宜，我留了信給管家。”
林嬌嬌搖頭，眸中映著門檐下?lián)u晃的風(fēng)燈，亮得驚人，
“我們輕裝簡行，日夜兼程。飛流，你來駕車，換馬不換人，用最快的速度，直奔朔風(fēng)城！”
馬車轆轆，碾過京城寂靜的、覆著薄雪的青石板路，很快融入濃重的夜色，向著北方，向著那片正被暴風(fēng)雪和戰(zhàn)火肆虐的土地，疾馳而去。
車廂內(nèi)，林嬌嬌靠著車壁，懷中緊抱藥箱，仿佛能從這冰冷的皮革與木匣上，汲取到一絲遙遠(yuǎn)而渺茫的牽系。
窗外是呼嘯而過的寒風(fēng)，而她的心，早已飛越千山萬水，落在了那片斷崖之下，落在了那個氣息微弱的男人身邊。
她不知道具體發(fā)生了什么，但她相信那個夢。
就像她相信，自己此刻奔赴的，不僅僅是一個噩夢的印證，更是生死一線間，唯一的、不顧一切的牽掛與奔赴。
用鎮(zhèn)國公府的令牌出了城門，來到一處隱蔽的山腳，林嬌嬌伸手把馬車收進(jìn)空間，把越野吉普開了出來，之后帶著飛流，加大馬力，向著北境飛奔而去……
雪洞內(nèi)的世界，時間仿佛被嚴(yán)寒凍結(jié)。
葉凌風(fēng)的意識，在清醒與模糊的邊緣沉浮。
每一次呼吸，胸腔都像被粗糙的冰碴刮過，此刻在寒冷和極度虛弱下，呼吸都無比疼痛，化為綿密而尖銳的痛楚，噬咬著他的筋骨。
但他始終保持著那個姿勢——背對洞口，用并不寬闊的肩背，為身后那些氣息奄奄的部下，擋住最直接、最刺骨的風(fēng)刀。
油布里的肉末早已分食殆盡，連一絲油腥都舔舐干凈。
銀壺里的雪水，每次只敢潤濕一下干裂起皮的嘴唇。
他將自己那份“補(bǔ)給”減到了最少，大部分都讓給了傷勢最重、燒得迷糊的那個年輕士兵。
“侯爺……您……”
一個尚有幾分清醒的老兵，啞著嗓子，看著葉凌風(fēng)愈發(fā)青白的側(cè)臉，欲言又止。
葉凌風(fēng)只是極輕微地?fù)u了搖頭，動作牽動了傷口，讓他額角滲出細(xì)密的冷汗，瞬間又在低溫下變得冰涼。
他閉著眼，聲音低得幾乎散在風(fēng)里：“保存體力，別說話。聽……風(fēng)聲在變。”
確實，那肆虐了不知多久的、鬼哭狼嚎般的風(fēng)聲，似乎有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不再是那種狂暴的、試圖撕碎一切的嘶吼，而添了幾分沉悶的、滯重的嗚咽。
這意味著什么？
是更大的雪團(tuán)在積聚？
還是……風(fēng)勢真的在減弱？
他不敢抱太大希望，但這一點點自然聲響的變化，卻成了他緊繃神經(jīng)上的一絲微光。
他必須抓住它，用它來撐住自己，也撐住這一洞人的心氣。
這是他們能活下來的希望，只能活著等到援軍的希望！
洞外，天色依舊是那種令人絕望的鉛灰色，分不清是晨是暮。
時間在這里失去了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