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黎珩接到消息的時候,已是翌日早上。
黎珩此刻正和顏祜、杜洪、顧望平等人商議秋祭之事。
黎珩放下手中正在核對的秋祭儀程草案,抬眸望向躬身立在書房中的報信吏員。
“柳氏的使者?”
他指節在案幾上輕輕一叩,聲音聽不出太多波瀾。
“如何發現的?現在人在何處?”
“稟大老爺,是附近的鄉間撫民使發現上報給巡邊屯駐隊的,彼等一行十余人,未持通關文書,未舉商隊旗牌,形跡可疑。
被圍住盤問時,對方起初偽稱商旅,后見遮掩不過,方自承乃清平柳氏家臣車皓,奉命前來,本欲先往奉圣宮,請監院大人代為轉圜,如此才喬裝而行。”
那軍吏語速平穩,將所知情況一一道出:
“現已被安排在屯住點暫歇,已加派了人手看顧,如何處置,請大老爺示下。”
顏祜、杜洪、顧望平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皆從對方目中看到了凝重與思索。
柳氏此時遣使,所為何來?
還要請奉圣宮居間說和,難不成發生了什么大事?
“車皓...”
黎珩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記憶里并無特別印象,應非柳氏核心層人物,但能擔任使者,想必也非泛泛之輩。
他略一沉吟,目光掃過案頭那份已近完備的英烈祠落成儀程。
秋祭在即,祠館主體早已完工,各類祭祀用具、碑文銘刻也已齊備,只待他擇定吉日正式啟用。
一個念頭倏然閃過。
“傳我的話,英烈祠落成之禮,提前至明日午時,屆時,我親自主祭。”
黎珩開口,聲音帶著慣常的沉穩:
“以我名義,擬一份請柬,稍后派人送去柳氏使者處,就說,恰逢我九溪英烈祠落成,祠中亦供奉了開運十三年以來,本家所有于對柳戰事中陣亡將士之靈位,彼既為柳氏使者,不妨前來觀禮,共鑒此撫慰英靈之誠。”
一旁的杜洪先是一怔,隨即眼中掠過一絲了然,躬身應道:
“屬下明白,這便去擬文。”
顏祜和顧望平也是神色微動。
他們心中明白,不管對方來意如何,主公這是要借著英烈祠落成,先打壓一手了。
黎珩將注意力轉回方才商議的事務上:
“至于秋祭諸事,大體就按方才議定的章程去辦。
顏祜,英烈祠最后的布置,務必在明日巳時前全部妥當,一應祭品、禮器,不得有絲毫差錯。”
“喏!”
顏祜肅然應命。
“都去忙吧。”
黎珩揮了揮手。
一干人等行禮退下。
書房內重歸安靜,黎珩獨自坐在案后,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桌面,目光投向窗外漸染秋色的庭院。
柳氏使者...在這個節骨眼上出現。
他體內那枚圓珠悄然運轉,一絲微不可查的精神力被調動,眼前的世界瞬間蒙上一層淡淡的灰白底色。
他眼中所見,那彌漫在九溪上下的氣運天幕中,洶涌流轉的五彩氣流,比之此前所觀測到的磅礴了不少。
他似乎有種朦朧的感應,仿佛有什么東西,正在醞釀,即將破土而出。
“明日么...”
他低聲自語,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期待。
.....
次日,九溪城西,新落成的英烈祠前。
祠館規制并不奢靡,但氣象莊嚴。
黑瓦白墻,飛檐斗拱簡樸有力,門前立有石獅、香爐,一條青石甬道直通正殿。
殿前廣場開闊,足以容納數百人。
英烈祠如此大的占地,在如今土地愈發緊俏的九溪城中,已是數一數二的建筑了。
此時,廣場上已是甲士肅立,旌旗招展。
受邀前來的九溪各司官吏、領內顯要、有功將士代表以及承賢院挑選出的士庶學子,皆按序站立,鴉雀無聲。
空氣中彌漫著檀香與秋日草木混合的氣息,肅穆而凝重。
黎珩一身玄色深衣,未著甲胄,僅以玉冠束發,立于祠前臺階之上。
身后是杜洪、葉烜、江煌、顏祜等重臣,姜景和、項瞳等近衛按刀護衛在側。
所有人的目光,都或多或少地瞥向廣場一側,那被特意安排出來、略顯孤立的位置。
那里站著十余人,為首者是一名年約四旬、面容有幾分疲色的士族,正是柳氏使者車皓。
他今日換了一身較為正式的深藍色袍服,臉色卻并不好看,眉宇間帶著壓抑的沉郁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
身后一眾隨從護衛更是渾身緊繃,如臨大敵,在這隱含著若有若無敵意的目光環伺下,分外難熬。
接到那份請柬時,車皓便知此事棘手。
讓他們觀禮祭奠與他們效忠的主家為敵陣亡者?
何其荒謬,又何其羞辱!
可人在屋檐下,拒絕便是失禮,更可能授人以柄。
黎珩這一手,讓他進退維谷,最終只能硬著頭皮前來。
只是這一路所見,九溪軍容之整肅,民心之凝聚,以及眼下英烈祠前這肅穆氛圍,都讓他心頭那層陰霾愈發厚重。
“時辰已到——請主祭司禮——”
贊禮官高亢的聲音劃破寂靜。
黎珩神色肅然,緩步上前,從侍者手中接過三炷已點燃的粗大線香。
青煙裊裊,在他面前盤旋上升。
他面向英烈祠正殿大門,那里懸掛著“英烈永祀”的匾額,殿內靈牌層層疊疊,雖看不清具體名諱,卻仿佛有無聲的肅殺與悲壯之氣彌漫而出。
“維,開運十五年,秋,鳳竹內史黎珩,謹以清酌庶羞,敢昭告于麾下諸將士英靈之前...”
黎珩開口,聲音并不特別洪亮,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
祭文由顧望平草擬,黎珩親自修訂,文辭質樸而情真,追溯了自他起兵以來,歷次征戰、平亂、剿匪中犧牲的將士,贊其忠勇,哀其早逝,誓不忘其功績,必撫其親族。
隨著祭文一句句念出,場中氣氛愈發沉凝。
許多受邀前來傷殘老卒,眼圈已然發紅。
便是不少士族將領,尤其是那些自葵丘平亂時就跟隨黎珩的元從將領,想起近年種種,亦面露感慨。
車皓立于側方,聽得其中“開運十三年春,鳳竹之役,本家麾下兒郎奮戈前驅,有進無退,血沃沙場者眾...”
等語,嘴角不由微微抽搐,袖中的手暗自握緊。
這祭文,分明是當著他們的面,再次揭開柳氏的傷疤!
黎珩卻似渾然不覺,他全部的心神,此刻正沉浸于一種玄妙的狀態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