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園大門在數(shù)名教士合擊下轟然碎裂。
厚重的橡木板混合著鐵藝裝飾向內(nèi)炸開，碎片炮彈般飛濺，將門后幾只還沒來得及撲上來的活化植物釘在地上。
哈伯特一馬當先，戰(zhàn)錘橫掃，砸碎了門框兩側(cè)仍在搏動的暗綠色符文，徹底清除了入口的禁制殘留。
“沖！”
隊伍如同利箭般射入莊園內(nèi)部。
但，就在他們踏過門檻的瞬間——
芙奈爾的召喚儀式已經(jīng)過了一個階段，她的聲音暫時停下，屏息等待結(jié)果。
下一秒，天空的顏色改變了，云渦旋轉(zhuǎn)加速，帶來一種更本質(zhì)的空間異化。
原本低垂的暗紅色天幕像被一只無形的手從中央撕開，裂縫起初只是一道細線，迅速向兩側(cè)擴張，露出后面一片深邃到令人眩暈的宇宙黑。
仔細看，能發(fā)現(xiàn)其中流淌著無數(shù)細微的、閃爍著星光的星系，螺旋狀的星云，旋轉(zhuǎn)的恒星團，隕石帶，甚至隱約能看見某種巨大到無法理解的生物輪廓在其中游弋。那景象瑰麗得令人窒息，像把整個宇宙壓縮了進去。
黑幕之上，有東西在睜開。
一個暗紅色的點像凝固的血珠，然后，那個點開始擴張、變形，拉長成橢圓的輪廓，邊緣浮現(xiàn)出細微的、如同毛細血管般的紋路。
它紋路蔓延、交織，最終勾勒出一只眼睛的完整形狀——巨大的、幾乎覆蓋了人們視野三分之一天空的眼睛。
瞳孔則是血紅色的，中央沒有焦點，只有不斷旋轉(zhuǎn)的、如同漩渦般的紋路，只看一秒，就會覺得自己的靈魂都要被吸進去。
當眼睛完全睜開的剎那——
“鐺——”
喪鐘聲響起從那只眼睛所在的方位傳來，聲音沉悶、悠長、帶著金屬的質(zhì)感，卻又有一種非物質(zhì)的空洞感。
祂正在為這個世界敲響喪鐘。
鐘聲迅速傳遍小鎮(zhèn)的每一個角落。
教堂里，躲在金色光罩內(nèi)的民眾們捂住耳朵，痛苦地蜷縮身體，街道上殘存的怪物們停止行動，仰頭望天，發(fā)出敬畏的嘶鳴。
就連莊園內(nèi)那些活化植物和血肉溫床，也在這鐘聲中短暫地安靜下來，仿佛在朝拜。
哈伯特臉色驟變。
他幾乎是本能地嘶吼出聲：“不要看天空！！！”
但還是晚了。
沖在最前面的幾名守衛(wèi)和戰(zhàn)斗教士，在眼睛睜開的瞬間，已經(jīng)下意識抬起了頭。
他們的動作僵住了。
眼睛瞪大，瞳孔擴散，嘴巴微微張開，臉上浮現(xiàn)出一種混合著震撼、恐懼、以及某種病態(tài)著迷的復雜表情。
他們的視線與那只巨眼的視線對接了，所以，污染便通過視線形成的通道，直接灌入。
像有一根無形的攪拌棍捅進顱骨，在里面瘋狂攪動，腦組織、神經(jīng)、血管、一切精細的結(jié)構(gòu)在千分之一秒內(nèi)被碾成糨糊。
粘稠的、混著血絲和腦髓的液體從他們的眼窩、鼻孔、耳道、嘴巴里涌出來，像融化的蠟燭般流淌。
他們的身體還站著，甚至沒有倒下，生命就已經(jīng)徹底終結(jié)，瞳孔擴散，呼吸停止，心跳消失，皮膚迅速失去血色，變成死灰。
幾秒后，尸體開始軟化，像失去骨架支撐的布偶，癱在地上，與那些墨綠色的粘液和血肉溫床融為一體。
整個過程不到五秒。
幾條人命就這么沒了，連紙人替身都來不及觸發(fā)——祂的污染位格太高了。
“閉上眼！不要抬頭！！！”
哈伯特的聲音幾乎撕裂喉嚨。
幸存者們這才反應過來，驚恐地低下頭，但即便如此，頭頂那只眼睛的存在感依舊強烈得無法忽視——它就像懸在頭頂?shù)倪_摩克利斯之劍，哪怕不看，也能感覺到那種注視。
純粹的、不帶任何情感的、如同孩童觀察螞蟻巢穴般的好奇注視。
曲銜青也低下了頭。
但她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出于謹慎。
血劍在手中微微震顫，劍身上的黑色霧氣變得活躍，像在對抗某種無形的壓力。
她能感覺到，那只眼睛的注視中蘊含的污染濃度，遠超之前遭遇的一切。直視的話，即使是她的軀殼也未必能完全免疫。
主樓窗后。
虞幸和伶人幾乎在眼睛睜開的瞬間，就同時移開了視線。
虞幸側(cè)身靠向窗框內(nèi)側(cè)，目光落在室內(nèi)地面，伶人則微微低頭，端起不知從哪兒又弄來的一杯茶，慢悠悠抿了一口，仿佛窗外那毀天滅地的景象還不如茶水溫涼重要。
只有艾文，站在窗前，仰著頭，臉上沒有任何防護，直直地盯著天空那只巨眼。
他的眼中沒有絲毫恐懼，只有狂熱。
純粹的、近乎癲狂的虔誠。
他的瞳孔倒映著那只眼睛的輪廓，眼白上開始浮現(xiàn)細密的、墨綠色的血絲，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
理智像沙漏里的沙子般迅速流失，但他毫不在意，甚至享受這個過程。
“來了……來了……”艾文喃喃自語，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我主……正在注視……這是恩賜……是召喚的回應……”
他張開雙臂，像要擁抱天空。
“再多看看我……再多看看這個世界……然后……降臨吧……”
閣樓上，芙奈爾也抬起了頭。
她沒有像艾文那樣癲狂，但眼中同樣燃燒著灼熱的光，墨綠色的復眼結(jié)構(gòu)與天空那只巨眼的瞳孔產(chǎn)生某種共鳴，無數(shù)細小的六邊形晶格在其中高速旋轉(zhuǎn)，解析著那只眼睛傳遞下來的、人類無法理解的信息流。
她舉起與儀仗，五指張開，對著天空，開始念誦最后的召喚語。
上千只墨綠蝴蝶共同振翅，聲音不再輕柔，變得宏大空洞、充滿褻瀆的回響。
“吾以萬千污穢之魂為祭禮——”
“以腐敗之血肉為溫床——”
“以此世之絕望為錨點——”
“呼喚汝之名——”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每一個音節(jié)都像在撕扯空間的經(jīng)緯：
“遙遠的旅者！”
“沉睡于群星之外的古老存在！”
“請將汝之目光——”
“永久地——”
“凝視于此！！！”
最后三個字出口的瞬間，天空那只巨眼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像在聚焦。
然后，注視的強度陡然提升了十倍。
如果說之前只是好奇地瞥一眼，那現(xiàn)在就是認真的觀察。
無形的污染如同瀑布般從天空傾瀉而下，哪怕不直視，也能感覺到那種恐怖的壓迫感，空氣幾乎凝固，教士們呼吸變得極其困難，皮膚傳來針刺般的痛楚，耳邊響起越來越清晰的、無法理解的呢喃。
花園中段，教會隊伍陷入了苦戰(zhàn)。
他們不敢抬頭，只能低著頭前進。但腳下的土地開始翻涌。
泥土被無形的力量推開，一只只骨手從地下伸出來。
這是殘缺的、像是被強行拼湊起來的骨殖。它們抓住活人的腳踝，試圖將人拖入地下。更多的死靈從泥土中爬出——有些還保留著人形，有些已經(jīng)完全異化，長出了額外的肢節(jié)或口器。
“圣光護盾！開啟護盾！”
戰(zhàn)斗教士們嘶聲吟唱，一個個半透明的金色光罩在隊伍周圍展開。光罩驅(qū)散了黑暗和部分污染，死靈觸碰到光罩表面時會發(fā)出“滋滋”的灼燒聲，暫時被阻擋。
但問題在于——護盾擋不住視線。
就算所有人死死低著頭，不去看天空，頭頂那只巨眼的存在感依舊無孔不入，它的注視本身就在持續(xù)降下污染，像一層無形的、粘稠的油膜，覆蓋在每個人的皮膚上，試圖滲透進去。
護盾能削弱這種污染，但不能完全隔絕。
隊伍中開始出現(xiàn)更多異化癥狀。
一名守衛(wèi)的手臂皮膚開始硬化，表面浮現(xiàn)出類似昆蟲甲殼的紋理。另一名戰(zhàn)斗教士的喉嚨里發(fā)出“咯咯”的怪響，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孵化。更多的人感到頭暈、惡心、視野邊緣開始出現(xiàn)扭曲的幻象。
“這樣下去撐不到主樓！”哈伯特怒吼，戰(zhàn)錘砸碎一只撲來的骨靈，但更多的死靈從地下涌出。
絕望開始蔓延。
然而——
“咔噠、咔噠、咔噠……”
機械齒輪轉(zhuǎn)動的聲音，突兀從莊園西側(cè)的圍墻外傳來。
聲音密集、規(guī)律、帶著一種冰冷的、與當前污穢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秩序感。
下一秒，數(shù)十個銀色的、傘狀的機械造物從圍墻外飛了進來。
它們大小不一，小的只有巴掌大，大的直徑超過兩米。傘面由一片片精密的金屬葉片拼接而成，葉片邊緣閃爍著淡藍色的能量光暈。傘骨則是纖細的機械臂，末端帶有微型推進器，讓它們能靈活地懸浮在空中。
這些機械傘飛到教會隊伍上空，然后——
“咔嚓！”
所有傘同時合攏。
傘緣的卡扣精準對接，葉片邊緣的能量光暈連接成片。短短三秒，數(shù)十把機械傘就在隊伍頭頂拼成了一個巨大的、完整的金屬穹頂。
也遮蔽了那只巨眼的視線。
污染的強度瞬間降低了七成。
“這是……”一名戰(zhàn)斗教士愣住。
“機械父神教會的‘遮天傘’！”哈伯特眼中爆發(fā)出希望的光，“是援軍！他們真的來了！”
話音剛落，那些拼接成穹頂?shù)臋C械傘內(nèi)部，開始掉落東西。
是蜘蛛。
蜘蛛們巴掌大小，八條機械腿，軀干呈球形，表面布滿細密的傳感器和能量導管，它們像下雨般從傘陣中落下，落在人群外圍，落地瞬間就展開行動，爬行速度極快，專門找那些從地下爬出的死靈和活化怪物。
靠近目標，機械蜘蛛的球形軀干會裂開，露出內(nèi)部壓縮到極致的能量核心。
然后——
“轟！！！！”
爆炸。
淡藍色的沖擊波呈球形擴散，范圍內(nèi)的死靈和怪物瞬間被撕成碎片，連殘骸都徹底湮滅。爆炸的威力控制得極其精準，剛好清空一片區(qū)域，卻不會傷到附近的活人。
一只接一只的機械蜘蛛落下，爆炸聲此起彼伏。
花園中段的死靈潮被硬生生炸出了一條通道。
圍墻外，人影出現(xiàn)。
幾個人，穿著統(tǒng)一的深灰色教袍，款式類似機械工匠的工作服，但更加簡潔利落，教袍的領口、袖口、下擺都繡著銀色的齒輪與杠桿圖案——那是機械父神的象征。
他們手中沒有傳統(tǒng)的武器，而是各種奇特的機械造物：能發(fā)射高壓電弧的權杖、能展開能量盾的手持裝置、能召喚小型無人機群的控制器……
為首的是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短發(fā)，方臉，鏡片上流淌著數(shù)據(jù)流般的光澤。
他手里拿著一本金屬封面的書，書頁其實是折疊的顯示屏，正在實時顯示戰(zhàn)場數(shù)據(jù)和機械單位的狀況。
他抬頭看了一眼頭頂?shù)臋C械傘穹頂，又看了一眼遠處主樓頂部的血肉祭壇，眉頭微皺。
“污染濃度超出預估37%。”他聲音平板，像在念報告，“‘遮天傘’預計還能維持八分鐘。傘陣解除后，污染將恢復峰值，建議在六分三十秒內(nèi)完成對儀式核心的破壞。”
說完，他看向哈伯特，點了點頭。
“機械父神教會，墨菲。”他自我介紹，“奉大主教命令，協(xié)助豐收教會清除異端。時間有限，請盡快行動。”
哈伯特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
“感謝援助！所有人——跟緊機械教會的朋友！沖進主樓！”
隊伍士氣大振。
在機械蜘蛛的開路和機械傘陣的庇護下，推進速度驟然加快。死靈和怪物被成片清理，污染被暫時隔絕，終于有了喘息之機。
而主樓窗后。
艾文收回了仰望天空的目光。
他臉上還殘留著那種狂熱的紅暈，眼白上的血絲尚未完全褪去，但理智稍微恢復了一些。
他轉(zhuǎn)頭看向虞幸，嘴角勾起一個扭曲的笑容。
“伶人說得真沒錯。”艾文低聲說，聲音因為剛才的癲狂而有些沙啞，“那些教會走狗……確實難纏。連機械父神的雜碎都來了。”
他盯著虞幸的眼睛，笑容加深。
“現(xiàn)在……是你去攪渾水的時候了。記得要好好扮演‘教會的大英雄’啊。”
艾文湊近一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惡毒的愉悅：
“那些教士望向你的目光越是崇敬，越是信任，等到你‘背叛’的那一刻——他們眼中的絕望和憤怒，就會越美味。”
“那將是我主降臨時最好的開胃菜。”
虞幸：“……”算了，他已經(jīng)料到了艾文會說這種話，懶得噴。
按照計劃，他退后兩步，揮了揮手。
窗邊，伶人放下已經(jīng)涼透的茶杯。
他看了一眼虞幸離開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還在陶醉的艾文。
嘴角微微勾起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