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小米一覺醒來,只覺精神抖擻。
昨晚大概是她穿到書中以來睡得最舒服、最安穩的一覺了。
入睡時還熱得像被關在蒸籠里,可睡著睡著,夢里仿佛吹來了清風,徐徐的,涼絲絲的,吹得渾身都松快。
像是有人搬來了一臺風扇,吹出來的還是自然風。
就是總感覺有只煩人的小蟲子,一會兒在臉上爬,一會兒又落到手上。
趕都趕不走。
原本心情美美的,卻架不住某人一早就要作妖。
鄔離指了指她腰間的乾坤袋:“把那玩意兒拿出來,扔了。”
他說的“那玩意兒”,指的是昨夜歐陽睿給她的那支步搖,此刻正被她收進乾坤袋里。
也不知這人是不是背后長了眼睛,明明背對著她擦弓,卻忽然回頭,一眼就瞧見了。
柴小米搖搖頭,她之所以放進乾坤袋內隨身攜帶,就是為了方便下次還給歐陽睿,于是正色道:“不能扔,這不是我的東西,我沒權利隨便處置。等老季辦完事,歐陽睿付了萬兩黃金,這步搖我還要還他的。”
聞言,鄔離面色緩和了幾分,將信將疑:“真的?這不是他給你的禮物么?”
“不是,這是定金。”柴小米語氣認真,“更何況,女子本就不該隨便收男子送的首飾。首飾和其他東西不一樣,有更深的含義,我只收喜歡的人送的,怎么可能收他的。”
聽見這番話,少年周身那股咄咄逼人的氣息瞬間消散了。
他彎下腰來看她。
柴小米發覺他總有這個習慣。
裝模作樣生起氣來,總仗著身高居高臨下地睨她,可一旦心情好了,便喜歡俯身湊近,將視線放到與她同一水平線上,有時甚至故意再低一些,仰起頭來看她。
那姿態,就跟在逗弄人。
柴小米只想問,他腰不酸嗎?核心力量可真好。
此刻,他便是這樣微微仰著臉,眼底漾著似笑非笑的亮光,饒有興致地問:
“哦?那你喜歡收誰送的首飾?”
柴小米晃晃腦袋,又輕輕抖了抖腳。
發間與足踝上的銀飾同時響起清凌凌的脆響,交疊成一段輕快的旋律。
她睜圓了眼,故意擺出幾分驕橫的模樣,眼底卻掠過一絲狡黠的光,唇角彎起,就是不答:
“你猜呀。”
她才不是那種喜歡上一個人,就任由對方拿捏的性子。
表白的話,說一遍就夠了。
更何況,憑什么只有她說,他可沒說。
她也是要面子的。
少女雙頰粉似桃花,明眸如同夢幻,盛氣凌人的模樣卻甚是動人俏皮。
她偏不把話說明白,鄔離便覺得像有無數只小爪子在心尖上輕撓,癢得難耐。
他將身子又壓低了些,以一種近乎示弱的姿態,懇切道: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過——你該繼續喜歡我了。
“嗯。”柴小米卻只聳聳肩,故意裝糊涂,“那今日確實得好好防曬呢,需要我幫你也去借一片面紗么?”
怎么回事?
鄔離瞥了眼她手背上那只深到發黑的毒蝎,情蠱全部種下后,效力這么差?
騙她說一句喜歡這么難?
“不需要。”
少年徹底生氣了。
沒有情緒波動,也沒有黑化傾向。
純生氣。
這還是柴小米頭一回看他正兒八經地生氣。
從前他嘴角總掛著一抹若有似無的冷笑,帶著幾分捉弄,跟她斗嘴時嘴上說著要生氣了,可其實通通都是裝的。
這回來真的。
最明顯的態度轉變,就是不再讓她偷懶了。
之前練習射箭,他還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今日卻是兩只眼睛都牢牢盯在她身上。
雖然依舊讓她站在樹蔭下,練習原地握弓搭箭,但鄔離給她下了死命令:舉弓和開弓的動作,必須練滿一百次,才能休息半個時辰。
柴小米按他教的姿勢,雙臂平舉,弓身與地面垂直。
沒一會兒,手臂就酸得發顫,她趁著鄔離正給宋玥瑤拋石子作靶的間隙,悄悄想把手臂垂下來,可弓才剛一動,下一秒人就閃現到她身旁了。
“你在練些什么東西?早上沒吃飯嗎?”
嚯。
主教練罵人了。
特么這口氣怎么這么像軍訓教官啊啊啊。
柴小米竟意外被震懾了一下。
愣神間,鄔離已站在她身后,雙手交握住她的手,帶著她的手臂穩穩抬起來:“弦靠下頜,此處就是你的尺度,開弓用背,不要用手臂蠻力。”
鄔離的語氣雖然透著高不可攀的清冷,可當將弓弦拉至她唇邊時,他眼尾低垂,手腕幾不可察地一偏。
避開了她唇上那道細小的傷處。
柴小米愣了一下,以為他手抖,正要抬眸看他。
“不準分心。”
他的聲音再次貼著她耳側傳來,沉靜而不容置疑:
“記住三步:松指,穩身,眼定。”
“射箭不是用手拉弓,是用背引箭,撒放的瞬間,你的意志要比箭先到靶心。”
但問題是,她的弦上根本沒搭箭。
她想象不出來,只是一味地練習空拉,乏味透了。
主教練一離開,她立刻原形畢露,一邊機械地舉弓開弓,一邊嘴里數:“一,二,五,七,十......”
跳著數。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她便揚著手里的弓,朝遠處的鄔離揚聲喊道:“教練!我一百下練完啦!我去休息了哦!”
不等鄔離回應,她一溜煙就竄向了紅綃的住處。
找了個躲懶的好地方。
宋玥瑤聞聲回頭,眼里帶著幾分疑惑,怎么鄔離又多了個新稱呼?
“看什么,繼續。”鄔離咬了咬后槽牙,將一把細碎的石子全部灑向半空,這次換的都是小石子,相當不近人情,對于宋玥瑤這樣的初學者來說,難度堪稱刁難。
可她一聲不吭,仍舊埋頭苦練。
自鄔離對她的態度明顯冷淡后,教學也越發嚴苛起來。
但宋玥瑤恰恰需要這份近乎殘酷的磨礪,唯有置身最艱難的困境,才能真正淬煉出頑強的意志。
朔月箭決迫在眉睫,她萬萬不能輸給蠻族人。
她抬弓,干脆利落地射中目標。
此時,身后的少年默默將袖間的蛇放出。
紅蛟會意,再次朝著柴小米跑去的方向追去。
它吭哧吭哧地游著,內心頗不平靜,這一天天的,盡不讓蛇省心。
想想當年它好歹能化形百態,絞殺過邪靈妖獸,威風凜凜,如今被拿來當護衛使,成天追著這個小姑娘跑。
不對,不是小姑娘,是小祖宗。
真是......蛇生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