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文遠指著奏折，又指了指秦少瑯，“我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從外面，撕開他這張大網的快刀。”
“而你，秦少帥，就是最好的人選。”
秦少瑯合上了奏折，久久沒有說話。
他終于明白，趙文遠下的，是一盤多大的棋。
而自己，既是棋子，也是那個……執棋的人。
“好。”他抬起頭，看著趙文遠，只說了一個字。
窗外的風，停了。
搖曳的燈火，也穩定了下來。
兩個本該是死敵的男人，在這一刻，達成了一個足以撼動整個天下的盟約。
天亮了。
秦少瑯要奉旨進京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潯州城。
衙門里，氣氛變得格外壓抑。
李剛、猴子、劉大錘，還有秦家軍的一眾頭領，都聚在議事廳里，一個個耷拉著腦袋，像霜打的茄子。
“少主，京城那地方，就是個龍潭虎穴，你這一去……”李剛紅著眼，話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
“都哭喪著臉干什么？老子又不是去送死。”
秦少瑯坐在主位上，精神看著比前幾天好了不少。他面前攤著一大堆文書和圖紙，正在有條不紊地做著安排。
“李剛。”
“在！”
“我走之后，秦家軍，暫時由你統領。”秦少瑯把一枚虎符，扔到李剛面前，“城防的事，不能松懈。特別是城東驛館那幫人，給我盯死了。他們要是敢在城里鬧事，不用請示，直接砍了。”
李剛握著那枚冰涼的虎符，手心里全是汗。他知道，這東西，有多重。
“猴子。”
“少主！”
“斥候營還是你管。另外，讓你的人，多往城外的山里跑跑。柳乘風雖然死了，但難保沒有漏網之魚。把那些山頭，都給老子梳理干凈了。”
“是！”
秦少瑯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劉大錘身上。
劉大錘局促地站著，手里還抱著那幾本他翻了無數遍，卻還是看不太懂的賬冊。
“錘子。”秦少瑯的聲音，溫和了些，“城里的重建，還有糧草民生的事，就交給你和林姑娘了。你腦子雖然笨了點，但人實在，我放心。”
他看著劉大錘，又補充了一句。
“別怕做不好。不懂的，就多問問林姑娘，多問問徐掌柜。你只要記住一點，別讓城里的百姓，餓肚子，受了凍。”
劉大錘沒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把懷里的賬冊，抱得更緊了。
秦少瑯把所有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條，事無巨細。
甚至，連城東那個孤寡老太太，過冬的木炭夠不夠，他都親自過問了一句。
他像一個即將出遠門的家長，不厭其煩地，叮囑著家里的每一個孩子。
眾人看著他，心里又酸又漲。
他們知道，少主這是在交代“后事”。
安排完了一切，秦少瑯站起身，擺了擺手。
“行了，都散了吧，該干嘛干嘛去。一個個杵在這兒，影響老子心情。”
眾人都退了出去，只有猴子，磨磨蹭蹭地留在了最后。
“少主……”他低著頭，聲音有點悶，“俺……俺想跟你一塊兒去京城。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秦少瑯看著他，搖了搖頭。
“你不行。”
“為啥？”猴子急了，“俺身手好，腦子也靈光，肯定不會給你拖后腿！”
“因為，你的魚叉，在這里，比在京城，更有用。”秦少瑯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猴子，你忘了，咱們的根，在哪兒了嗎？”
猴子愣住了。
“潯州，是咱們的根。”秦少瑯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一個人去前面沖鋒陷陣，可以。但咱們的家，不能沒人守。”
“你們得守好這里，守好咱們的根。這樣，我才能……放心地往前走。”
猴子看著秦少瑯，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他沒再堅持，只是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然后對著秦少瑯，行了一個他這輩子，最標準，也最鄭重的軍禮。
“是！少主！”
是夜。
秦少瑯一個人，悄悄地走出了衙門。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拄著拐杖，慢慢地走在潯州城的街道上。
店鋪都已經打烊了，街上很安靜，只有巡夜的士兵，偶爾走過的腳步聲。
他一路走，一路看。
看那些被戰火熏黑，又被重新修補好的墻壁。
看那些從門窗里，透出來的，溫暖的燈火。
他走到了南城門。
這里，是當初戰況最慘烈的地方。
城墻上，還留著密密麻麻的箭痕和刀砍的印記。墻根下，被鮮血浸染過的泥土，顏色至今還比別處要深一些。
秦少瑯伸出手，輕輕地，摸著冰冷的城墻。
那些喊殺聲，那些慘叫聲，那些弟兄們臨死前不甘的眼神，好像又在耳邊，在眼前，一一浮現。
他在這里，站了很久。
直到月上中天，身后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他沒有回頭，也知道來的是誰。
蘇瑾拿著一件厚厚的披風，走過來，輕輕地披在他身上。
“哥，起風了。”
“嗯。”
兄妹倆，就這么并肩站著，看著城外那片沉寂的亂葬崗，誰也沒有說話。
“我把爹的筆記，都整理出來了。”過了很久，蘇瑾才輕聲開口，“里面有些方子，或許……能用得上。”
“好。”
“藥材我也給你備了三大包，夠你用半年的。還有銀針，解毒丹……”蘇瑾絮絮叨叨地說著，聲音里，帶上了點不易察覺的哭腔。
“行了。”秦少瑯打斷了她，“又不是不回來了。”
他轉過身，看著自己這個從小就跟在屁股后面的妹妹。
她長大了。
不再是那個只會躲在他身后哭鼻子的小丫頭了。
他抬起手，想像小時候一樣，揉揉她的頭發。
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只是看著她，鄭重地，一字一句地說。
“妹子，家里，就交給你了。”
蘇瑾看著他，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她用力地點頭。
秦少瑯最后看了一眼這座他用命守護的城，看了一眼城里那片溫暖的萬家燈火。
他轉過身，朝著城外那條通往京城的，未知的路，輕聲說了一句。
“等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