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里的壓抑與海軍大院里的喜慶，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慶典的氛圍已經(jīng)烘托到了頂點。
當蘇誠乘坐的宏旗轎車緩緩駛入大院時，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車門打開，一身素色T恤的蘇誠，從車上下來。
那張年輕的臉上，褪去了少年的青澀，沉淀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深邃。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平靜、淡然，卻讓在場的無數(shù)將官心頭猛地一跳。
張鎮(zhèn)海大笑著迎了上去，身后跟著林毅，以及一眾海軍高層。
“小誠！歡迎回家！”張鎮(zhèn)海的大手重重拍在蘇誠的肩膀上，聲音洪亮。
“張伯伯。”蘇誠微微點頭。
跟在張鎮(zhèn)海身后的將官們，一個個神情復雜。
他們看著蘇誠，就像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對驚才絕艷的夫婦。
愧疚，敬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讓這些在海上叱咤風云的將軍們，不自覺地整理著自已的軍容，仿佛在接受最高首長的檢閱。
“蘇誠同志，歡迎回家！”
“小誠，還記得我不？趙叔叔我當年還抱過你呢！”
一聲聲問候此起彼伏，熱情中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蘇誠一一回應，禮貌，疏離。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林毅。
那個曾經(jīng)桀驁不馴，視全世界為無物的天才，如今聽說已成遼州號的艦長，此時氣質沉穩(wěn)如山。
“林叔。”蘇誠開口。
林毅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
他看著蘇誠，從這張臉上，他看到了師父姜若水的影子。
那份深藏心底的記憶被觸動，眼眶竟有些發(fā)熱。
“你母親她……會為你驕傲的。”林毅的聲音，有生以來首次泛著沙啞，雙手用力的捏緊他肩膀。
簡單的交流后，人群簇擁著蘇誠走向慶典的主會場。
夜幕降臨，晚宴即將開始。
“走，小誠，大家給你接風洗塵！”張鎮(zhèn)海熱情地攬著他的肩膀。
蘇誠卻停下了腳步，望向不遠處一棟略顯陳舊的家屬樓。
“張伯伯，我想……先回家看看。”
張鎮(zhèn)海臉上的笑容一滯，隨即化為一聲嘆息。
“去吧，鑰匙還在老地方，我們等你。”
蘇誠獨自一人，走向那棟承載了他整個童年的家屬樓。
舊式樓道里，聲控燈因為他沉穩(wěn)的腳步而一盞盞亮起。
他走到二樓，在熟悉的門前停下，從門框頂上摸出了一把已經(jīng)生出銅銹，覆滿灰塵的鑰匙。
“咔噠。”
門開了，一股塵封已久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內(nèi)的陳設和他記憶里一模一樣，仿佛時間在這里靜止了。
他甚至能想象出，父親坐在沙發(fā)上看軍事報紙，母親在廚房里忙碌的身影。
物是人非。
他緩緩走過客廳，推開了衛(wèi)生間的門。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只不過……
這個洗手臺的高度，小時候還要踮腳，如今卻要勾下腰了。
這個鏡子的角度，小時候只照到自已頭頂，現(xiàn)在能看到全臉了。
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流沖刷著他的手掌。
他掬起一捧水，潑在臉上，冰冷的觸感讓他雜亂的思緒清醒了幾分。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里自已濕漉漉的臉，水珠順著下頜線滑落。
一個刻在骨子里的習慣，在這一刻被喚醒。
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微微側過頭，像小時候無數(shù)次做過的那樣。
溫暖的，帶著陽光味道的毛巾會準時地覆蓋在他的臉上，母親溫柔的聲音會在耳邊響起：“小懶豬，自已擦臉都不會。”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真的倒轉了。
他等了一秒，兩秒……
預想中的溫暖沒有出現(xiàn)。
只有冰涼的水珠，順著他的臉頰，滴落在冰冷的瓷磚上。
“媽，毛巾呢？”
他在恍惚之間，問出那句往日里稀松平常的話。
回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靜。
那扇被他推開的記憶閘門，在這一刻轟然關上，將他狠狠地拋回了殘酷的現(xiàn)實。
他，沒有媽媽了。
他，再也沒有媽媽了。
他，再也不會有媽媽了。
他如今……是……孤兒了。
再也不會有那條遞過來的溫暖毛巾，再也不會有那句帶著寵溺的嗔怪了。
想到這里，蘇誠只覺得胸腔一陣空蕩。
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心空了。
被人挖空了。
痛！
劇痛！
一股無法言喻的酸楚，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他兩道魂魄共筑的堅強。
他的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鏡子里的那張臉，在模糊的視線中碎成一片。
他死死抓緊洗手臺，沒有讓自已滑倒。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大口喘氣、咳嗽，清理喉嚨……才勉強平復下翻涌的情緒。
他用手背抹去臉上的水痕和淚痕，深吸一口氣，走出了衛(wèi)生間。
可當他走出屋外，準備下樓時，卻在昏暗的樓道里，看到了一個身影。
那人就靜靜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經(jīng)等了很久。
是顏琳，顏阿姨。
她穿著一身淡綠點綴紅花的長裙，頭發(fā)挽成了一個干凈利落的丸子頭。
那個發(fā)型，是母親最常梳的發(fā)型！一模一樣！
半黃不亮的聲控燈光灑在她身上，勾勒出相似的溫柔輪廓。
她看著蘇誠，那雙曾洞察過無數(shù)生死的眼眸里，此刻滿是化不開的憐惜與心疼。
顏琳沒有說話，只是朝他伸出了手，“走吧，我們吃飯去。”
他正想牽上手，卻被從角落里藏著的李浩抱起來，扛在肩膀，又挪到寬厚的背上背著，“你小子哪里跑？想下來？先求你李浩叔叔！”
還有，張鎮(zhèn)海司令也丟掉了往日嚴肅，像多年前那樣，和眾位將官在底下的一樓向上招手，催促開飯……
蘇誠眼淚簌簌落下，他笑著說好。
即將離開二樓的一剎那，他雙手勾緊李浩的脖子，回頭望著門口老舊掉漆的鐵鞋架，上面空無一物。
他拼命眨眼，擠掉淚水，最后努嘴笑道，“爸，媽，我先去吃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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