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爾卓德,極北之地。
凜冽寒風如亙古不變的哀歌,裹挾著鋒利如刀的雪屑,于無垠的冰原上呼嘯而過。
在這片永恒寒冬統治的疆域盡頭,遠古霜衛要塞像是一位沉默的萬古巨人,以其巍峨的冰晶城墻對抗著時間與風霜,守護著深埋于地底的秘密。
呼!呼呼!呼呼!
要塞上空,似琉璃般的永夜天穹顫動,隱隱可見一條冰霜小徑驟然出現,劃開澄澈的云層。
幾許細碎的幽藍寒光圍繞著小徑,筆直地貫穿昏沉天穹,延伸至要塞中央,最為高聳的尖塔之巔。
啪嗒!
麗桑卓的高挑身影徐徐凝實,纖足輕點厚重地面,神色冷冽地走向霜衛要塞的主堡。
當奧恩的鍛爐之火與艾尼維亞的冰晶羽翼同時橫亙于天際之時,她便知曉,自己已經暴露。
千百年來,精心編制的秘密,竟因為一時的貪念而傾覆。
麗桑卓強壓內心怒火,沿著通道前行。
穹頂之上垂落幽藍的輝光,映照在晶石般的地面上,折射出一座座似是陵墓的冰棱。
這些由臻冰鑄造的囚籠內部,凍結著朦朧而詭異的可怖身影。
冰層最深處,時不時會傳來刺骨的低語與怨恨的嘶鳴,仿佛有禁錮千年的靈魂在掙扎。
忽地,麗桑卓止步,回頭望向南方,略顯猙獰的空洞雙眸輕輕皺起。
她清晰感知到,奧恩和艾尼維亞的氣息正不加掩飾的,徑直向著霜衛要塞而來。
“這么迫不及待嗎?”
麗桑卓輕聲笑起來,雙眸掃過廊道兩側的臻冰陵墓,感受著當中傳來的刺骨寒意與滔天怨念。
“別急,我已經聽到你們的哀嚎。”
“很快,你們就將從這永恒的折磨中.....獲得解脫。”
麗桑卓繼續前行,走向廊道盡頭的宮殿。
雖然她很少會睡在霜衛要塞的主堡里,但這座要塞的每一寸冰壁,每一道符文,皆由她親手鑄就。
廊道盡頭,是一座華麗的藍色宮殿,蒼藍色火焰燃起,照亮一根根鐵鑄般的巨柱。
晦暗的柱身表面鐫刻著不同的壁畫,似是描述著霜衛要塞的由來。
而在那些史詩般的圖景中,總有一位冰霜祭司的身影,行走在弗雷爾卓德這片冰原凍土之上。
她為諸多部落帶去文明,同時也悄無聲息地抹去一些上古傳說中某些所謂不合時宜的細節。
麗桑卓步入宮殿核心,緩緩落座于那由幽藍臻冰雕琢而成的王座之上,目光低垂。
王座之下,并非堅實的地基,而是一個巨大到令人靈魂戰栗的地下空洞。
其空間面積大到可以容納上千座要塞,深不見底,仿佛直通世界的暗面。
麗桑卓神色肅穆,磅礴的精神力量宛如冰雪風暴傾瀉而出。
然而,當這股力量觸及空洞的邊界時,卻驟然變得如羽毛般輕柔,小心翼翼地向著暗面探去。
嗡嗡!
黑暗逝去,精神視野所及之處,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臻冰海洋。
幽藍色的寒冰幾近填滿了視界的每一個角落,一直覆蓋到黑暗的盡頭。
但在那臻冰的極深處,傳來的不再是冰冷與死寂。
而是截然不同的、令人瘋狂的躁動。
麗桑卓伸出蒼白的手指,輕輕拂過王座下的冰面。
嗡嗡!嗡嗡!
一抹微不可察的漣漪,在死寂的臻冰海洋中蕩漾開來。
借由這瞬息的擾動,可見冰層下方那沉睡的,無比龐大的陰影輪廓,隱約顯現了一瞬。
“夢境的力量......已經壓制不住它們對世界暗懷的欲望。”
麗桑卓在很久以前就習得了在夢中行走的秘法,可于瞬息之間在弗雷爾卓德上跨越不可思議的距離。
現在,她所編織的夢里。
黑色的火焰愈發璀璨,正在努力焚燒幽藍色的冰霜,將它們融化。
“早已無人記得,是誰筑起這座冰封的堡壘。更無人知曉,它真正的用途,除了我!”
麗桑卓輕揉太陽穴,似是陷入回憶,高傲的面龐閃過絲絲惆悵和無奈。
“在魔法毀滅群山之前,在沙漠吞沒恕瑞瑪之前,那時候還是三姐妹的時代。”
“我們當時是那么的年輕啊,阿瓦羅薩,賽瑞爾達,還有我,麗桑卓!”
麗桑卓的聲音在空寂的宮殿中回蕩,仿佛洞穿了千年的冰層。
“那時候,它們就在居住在這里,我不知道它們從哪里來,但我知道他們的強大。”
“它們送給我們禮物,分享不朽的權能,賜予我們的力量,讓我們長生不死。”
“它們稱呼我們為寒冰血脈。”
“而作為回報,我們獻上了它們想要的任何東西。”
“這座宏偉的要塞,三個鼎盛遼闊的部落以及......我們的忠誠。”
在麗桑卓的眼里,這些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代價。
“但阿瓦羅薩卻不這么認為。她像被寵壞小孩一樣,不甘屈服。”
“甚至她蠱惑賽瑞爾達,帶著一起,吵著要自由,要求有選擇的權利。”
“她和賽瑞爾達一同播下名為反抗與背叛的種子,這里就是叛亂發生的地方。”
麗桑卓的空洞眼眸泛起幽藍暉光,仿佛再次浮現出霜衛要塞下,進行的決定命運的終焉之戰。
當時的麗桑卓提醒自己的姐妹。
她們所有這些豐功偉績,都是因為她和下方異界的主人們談好的條件——
而她所說的主人,就是現在位于王座之下的龐大陰影。
正是它們向麗桑卓她們揭示了瓦洛蘭大陸的源始奧秘。
也正是它們,許諾了一個由寒冰統治的永恒紀元。
就在關鍵時刻,在這場充滿痛苦與仇恨的對峙進行到最激烈的時候,它們突破物質領域的界限,終于來到了瓦洛蘭大陸。
霎那間,大地開裂,無數英勇的部落戰士被吞進地底的深淵,然后第一個可怖之物化為實體,掙扎著爬了出來。
它還不適應物質領域,這里的形態和恒常讓它感到費解,于是立刻開始抵抗這些概念。
最終,一場不受控制,褻瀆生命的狂亂畸變在所有人眼前上演。
犄角刺破表皮,鬃毛瘋狂滋長,巨大的觸手扭曲、分叉,化為無數條黏連的手臂,用末端尖銳的指爪捏碎裸露的山巖。
最可怕的是,在它身后,還有更多的可怕存在們,也都在進行各自的驚悚畸變。
按照常理肯定要有一場大戰,所有冰裔都集結在阿瓦羅薩和賽瑞爾達身后,對抗這股黑暗。
但事實上——
是麗桑卓結束了這一切!
彼時的麗桑卓,終于看到這些恐怖畸胎的真面目,極致的恐懼化作了更極致的決絕,也終于知道必須要做什么。
她用盡自身的每一絲遠古魔法,甚至強行汲取了那些“盟友”暫借于她的虛空之力。
但麗桑卓仍然感覺不夠。
她犧牲了所有的一切,包括她的姐妹,她的部落,她的榮光。
最終,以整個時代為代價,召喚出毀天滅地的臻冰狂潮,將領域的裂隙與她所愛所恨的一切,徹底封凍、埋葬。
“我絕對不會原諒她們,是她們毀滅本該和平的弗雷爾卓德。”
麗桑卓握緊拳頭,俯瞰王座下方的龐大陰影,低沉的話語里帶有絲絲怨氣。
“可惜,我的力量還是不足以以假亂真,所竊取的美夢終歸是有破綻的。”
“它們正在美夢中蘇醒過來......”
麗桑卓輕聲喘息,空洞的雙眸微微瞇起,冰冷到極致的譏誚在唇邊凝結。
“我真是期待,當你們親眼見到臻冰下的秘密后,會是怎樣的表情?”
“不過在此之前。”
麗桑卓慵懶地倚靠著王座,自身純凈的冰霜之力通過虛空的侵蝕,正化作更為深邃不詳的黯冰之力。
“我需要喂一點點食物給它們,以此來壓制它們永無止境的饑渴!”
黯冰之力的轉化,讓麗桑卓的面龐輕輕顫動起來,似是在忍受著劇烈的痛楚,卻也讓她的怨恨愈發熾烈。
“是你們的錯!”
“阿瓦羅薩,賽瑞爾達,是你們背棄了承諾,毀了唯一的生路。”
“是你們的錯!”
“奧恩,艾尼維亞,沃利貝爾,你們身為弗雷爾卓德的鐫刻者,為何不庇護帶領諸多部落進入文明時代的我們!”
當提及沃利貝爾的名字時,麗桑卓眼眶周圍的猙獰傷痕仿佛再度被灼燒,泛起一陣苦澀的痙攣。
“而現在的唯一出路,就是將弗雷爾卓德拖入永恒的,萬物寂滅的冰河世紀。”
“唯有絕對的死寂,才能......”
“阻止它們的覬覦!”
“嗯?”麗桑卓的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側首望向要塞南面。
厚重堅固的城墻,在她磅礴的精神力面前形同虛設,她的感知如冰潮般漫過每一寸土地。
“哦?有幾只不知死活的小蟲子,溜進了進來?”
麗桑卓的目光越過蒼茫雪地,追尋著警戒魔法的蹤跡。
“是棄兒之村的方向!”
等到看清位置,麗桑卓倏然起身,華麗的祭司長袍亮起陣陣幽藍色的符文光華,周身的空間都為之凝滯。
“我貯存的食物!”
麗桑卓神色冷冽,雪白長發搖曳垂落,露出隱藏的歲月線條。
聽起來很是平靜的語氣下,隱藏著足以冰封靈魂的怒意。
棄兒之村。
是冰霜守衛部落,不可觸及的絕對禁區。
然而,就在她即將離開王座的剎那——
腳下遠古的霜衛要塞,驟然發出一聲源自地基深處的痛苦呻吟。
四周燃燒的幽藍火焰劇烈搖曳,明滅不定。
麗桑卓霍然抬頭,瘋狂蔓延的精神力在要塞上空,清晰地感知到兩股無比熟悉的偉岸氣息。
洶涌熾熱的永恒爐火,以及凍結天地的絕對冰寒。
“來得......真快啊!”
咔嚓!咔嚓!咔嚓!
昏暗的天穹如同脆弱的琉璃,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
遠古霜衛要塞內所有的高聳尖塔,同時綻放出沖天的魔法能量。
魔法的極光色彩斑斕,純白、幽藍、翠綠、緋紅的波浪涌動,如同絕望的挽歌,在近乎永夜的天穹上瘋狂舞動。
但這絢爛的魔法浪潮,卻絲毫無法阻擋那倒灌而下的熔巖瀑布。
奧恩那宛如山岳般的巨神之軀,悍然撞碎現實的壁壘,裹挾著雷霆萬鈞之勢,降臨在這座巍峨的要塞之上。
在他身后,艾尼維亞優雅地舒展著遮天蔽地的冰晶羽翼,無盡的晶瑩雪花隨之飄落,以一種不容置疑的靜謐,開始撫平躁動的永夜天穹。
也將絕對的寒意,帶給這片土地。
麗桑卓仰望天穹,輕輕探出纖細手指,一抹黯淡的輝光在蒼白指尖亮起。
下一剎那!
在她腳下,幽暗深沉的黯冰之力沿著冰冷的宮殿地面行走。
在蒼藍色火焰的映照之下,黯冰之力宛如破開冰封的遠古巨蛇,蜿蜒爬行。
它們貪婪地越過廊道,深入到兩側林立的臻冰陵墓內。
每一次纏繞,都會從中汲取出一道道被冰封的扭曲靈魂與沉寂身影。
墻壁在更深的凍結中發出脆響,陵墓中的臻冰因力量的流失,變得脆弱不堪。
麗桑卓猶豫一會兒,感知著眼前臻冰陵墓中的諸多存在,冰冷面龐上罕見地閃過一絲遲疑。
諸多熟悉的面龐在她冰冷的記憶中浮現。
他們當中,有千百年前,那場“叛亂”戰爭中埋藏在地底的冰裔勇士。
還有一些本該在神話史詩中傳唱不朽的英雄人物。
更有千百年來,她親手獵殺的,囚禁于陵墓的,那些于世間僅存的傳奇與半神。
“呵,隨著歷史的埋葬,世人對舊神的背棄和遺忘,許多傳奇和半神都失去神格。”
麗桑卓不由得想到不久前,一位從她手中逃離,但深受重創的半神。
名字似是叫哈艾絲翠爾,迷失的麋鹿獸靈。
“你們,全部逃不掉,世界終將陷入到徹骨寒冷的冰河世紀。”
【冰脈驅役】!
麗桑卓不再猶豫,感受要塞外愈發洶涌的可怖力量,優雅而決絕地揮動手臂。
瞬間!
宮殿內外,不論是冰封的身體,還是掙脫的靈魂,在黯冰之力的驅使下,如同提線木偶,僵硬地、沉默地走到王座之前。
隨后,他們一個接一個,一躍而起,投身到臻冰海洋的深處,送入到那些龐然大物的口里。
“監視者的悸動......”
麗桑卓空洞的雙眸倒映著深淵,她能感受到腳下傳來的、滿足而貪婪的咀嚼聲.
以及那股隨之愈發清晰的......
毀滅的脈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