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鐘后。
李勝坐在后院的石凳上,面前放著兩份口供。
一份來自年輕探子,一份來自那個客棧伙計——兩個人都招了,而且招得很徹底。
趙老三站在一旁,臉上的笑容都快溢出來了。
“亭長,這招太絕了!”他壓低聲音,興奮得滿臉通紅,“那小子自己就撐不住了,根本不用俺動手!”
李勝沒有回應他的興奮,而是仔細看著手里的口供。
兩份口供的內容有重合的部分,也有各自獨有的部分。
重合的部分是,他們都是奉命來棘陽打探“天工”的消息。
所謂“天工”,是京城對李勝那些神奇技術的代號。
而各自獨有的部分則更有價值。
年輕探子提供了一個關鍵信息,西廠派來南揚的負責人名叫“徐驍”,是一名百戶。他已經在兩天前從京城出發,預計明后天就會抵達南揚郡城。
客棧伙計則補充了另一個細節,徐驍此行的主要目的,不是來抓“亂黨”,而是來找一樣東西,據說是一本叫做“格物天書”的書籍。
格物天書……
李勝看著這四個字,陷入了沉思。
這個世界沒有什么“格物天書”,他那些所謂的“神技”,全都來自于幸福工廠系統和他腦子里的現代知識。
但在這個時代的人看來,那些知識太過驚世駭俗,所以他們認定背后一定有一本“天書”。
這個誤解……或許可以利用。
“把這兩個人看好。”李勝對趙老三說,“不要殺,也不要放。”
“明白!”趙老三應道。
“還有,讓柳如煙派人去五個售鹽點再查一遍。”李勝站起身。
“重點查那些登記時說不清自己住址的人。”
趙老三領命而去。
李勝站在原地,看著手里的口供,眉頭微微皺起。
西廠百戶……這個級別的人物,不是他現在能輕易對付的。
但好消息是,他還有一到兩天的時間準備。
就在李勝審訊探子的同一時刻,黑松嶺的柳家坳山道上,戰斗已經打響。
陳屠的聲音在山谷中回蕩——
“放!”
五枚轟天雷從不同的方向飛出,劃著弧線落入了郡兵的隊伍中間。
爆炸聲幾乎同時響起。
火光、濃煙、碎石、血肉,在一瞬間填滿了整條山道。
那些穿著雜七雜八衣服卻手持制式刀劍的“盜匪”,被炸得七零八落。
前排的人直接被氣浪掀飛,后排的人被碎石打倒,中間的人則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弩手!”陳屠的聲音再次響起。
“嗖嗖嗖——”
二十張強弩同時發射,箭矢精準地射向那些還站著的敵人。
慘叫聲此起彼伏。
“沖!”
陳屠第一個躍下藏身的巨石,手中的橫刀閃著寒光,直撲向最近的敵人。
身后,三十名老兵緊隨其后。
戰斗持續了不到一刻鐘。
四十多名假扮盜匪的郡兵,只有七八個人逃進了山林,其余的不是死了就是跪在地上舉手投降。
陳屠站在尸體中間,橫刀上的血還在滴落。
“清點傷亡。”他說。
老張跑過來匯報:“陳頭,咱們這邊輕傷三人,無人陣亡!”
陳屠點點頭,目光掃過戰場。
地上散落著郡兵的腰牌、制式刀劍,以及幾具穿著盜匪衣服卻明顯是軍人姿態的尸體。
“把這些東西都收好。”陳屠說,“帶回去給主公看。”
“是!”
陳屠抬頭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快到正中了。
按照原定計劃,他們應該在今天傍晚之前翻過第二座山。
現在遇到了伏擊,雖然打贏了,但時間上會有些耽擱。
“加快速度。”陳屠轉身,朝著山道的另一端走去,“鹽,必須送到棘陽。”
……
棘陽城內。
李勝并不知道陳屠那邊發生了什么,但他知道無論發生什么,他都必須把城內的事情先處理好。
“報告!”一個護衛隊員跑進后院,氣喘吁吁。
“城南大井那邊的售鹽點,抓到一個可疑的人!”
“什么情況?”李勝問道。
“那人登記的時候說自己住在城南柳巷,但我們的人去查了,柳巷根本沒有這個人!而且——”
護衛隊員頓了一下:“他身上搜出了火折子和一小包硫磺。”
李勝的眼神一冷。
硫磺,這是縱火的材料。
“帶過來。”李勝說。
不一會兒,一個五花大綁的中年男人被押了進來。
他的臉上滿是恐懼,但眼神深處還藏著一絲僥幸。
李勝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說吧。”李勝的聲音很平靜,“是誰派你來的?”
中年男人咬緊牙關,不說話。
李勝轉頭看向趙老三。
趙老三會意,一把揪住中年男人的頭發,把他的臉扯向一邊——
那里,兩個西廠探子正被押著往另一間柴房走去。
“看見了嗎?”李勝說,“那兩個是西廠的人,他們已經全招了。”
“你覺得,你能撐得比西廠的人更久嗎?”
中年男人的臉色瞬間變了:“我……我說!”
李勝盯著這個中年男人,卻沒有直接問話。
這個中年男人的衣服是新的,但故意弄臟了。
他的手掌心有老繭,但那是干農活的繭,不是砍柴的繭。
他登記時說自己住在城南柳巷,但柳巷那條街上住的都是鐵匠和木匠,沒有一個種地的農戶。
這些細節加在一起,就是一個明顯的偽裝。
“先把他按住。”李勝說。
兩個護衛隊員上前,一人按住一只肩膀,把那中年男人死死摁在地上。
接著一名護衛隊員伸出手,從他懷里摸出了那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包。
打開油紙,里面是一小撮黃色的粉末,正是硫磺。
“火折子呢?”李勝問。
護衛隊員把一個銅制的火折子遞了上來。
李勝把這兩樣東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到一邊。
“你叫什么名字?”李勝問。
中年男人咬緊牙關,不說話。
“我再問一遍。”李勝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你叫什么名字?”
中年男人依然沉默。
“亭長,讓俺來?”趙老三從旁邊走過來,手里拎著一根木棍。
李勝搖頭。
他站起身,走到關押西廠探子的那間柴房門口,推開門。
里面的兩個人看到他,臉色都變了。
“出來。”李勝說。
那個年輕的探子被拖了出來,跪在中年男人面前。
李勝回頭看著中年男人:“你認識他嗎?”
中年男人的眼神閃了閃,隨即移開。
“不認識。”他說。
“那就好。”李勝說,“因為他剛才把你們的事全說了。”
中年男人的身體僵住了。
“他說你們是一起來的。”李勝繼續說。
“他說你們是孫天州幕僚的人。他說你們的任務是在售鹽點放火,趁亂制造恐慌,然后把罪名栽給幸福鄉。”
“他放屁!”中年男人突然爆發,“我根本不認識他——”
話說到一半,他意識到自己說錯了。
如果真的不認識,為什么要這么激動?
李勝看著他,沒有說話,但是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壓迫感。
“我……我只是個普通人……”中年男人開始辯解,但聲音越來越小。
“你身上的硫磺哪來的?”李勝問。
“我……我撿的……”中年男人的額頭開始冒汗。
李勝追問道:“火折子呢?”
中年男人哆嗦了一下:“也是撿的……”
然而李勝窮追不舍地問道:“那你為什么在登記時撒謊?”
中年男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李勝站起身,轉向趙老三。
“去城南柳巷查一查。看看這兩天有沒有陌生人來過,住在哪里,跟誰接觸過。”
“是!”趙老三應聲而去。
李勝重新蹲下,跟中年男人平視。
“我給你一刻鐘的時間想清楚。”他說。
“一刻鐘之后,如果你還不說,我就把你和那兩個西廠的人關在一起。”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到時候,他們會告訴你,招供的人會有什么待遇,不招供的人會有什么下場。”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后院。
……
一刻鐘后。
李勝再次走進后院時,中年男人已經癱坐在地上了。
他的眼神渙散,嘴唇不停地哆嗦。
“我說……我全說……”他的聲音沙啞,“是孫大人的人……郡守府的人……讓我來的……”
李勝在他面前蹲下:“具體是誰?”
“是……是吳先生……郡守府的幕僚……”中年男人說。
“他給了我二十兩銀子……讓我在售鹽點放火……說只要火一起來,城里就會亂……”
李勝笑了笑:“還有誰?”
“還有……還有兩個人……都是跟我一起來的……一個在城東市集那邊盯著……一個在城西米鋪對面……”中年男人似乎已經自暴自棄了。
李勝站起身,轉向一旁的護衛隊員:“去城東和城西,把那兩個人抓回來。”
“是!”護衛隊員轉身跑了出去。
李勝看著癱軟在地上的中年男人,眼神冷淡。
孫天州……這個老狐貍終于不裝了。
一邊用經濟封鎖困死棘陽,一邊派人潛入城中制造混亂。
如果售鹽點真的著了火,那些剛剛平息下來的恐慌就會再次爆發。
到時候,流民們會把怒火發泄在誰身上?
當然是他李勝。
“亭長!”趙老三的聲音從院門外傳來。
他跑進后院,臉上滿是興奮。
“城南那邊查到了!那家伙住在柳巷口的一間破屋里,屋里還藏著好幾包硫磺和兩桶桐油!”
李勝點點頭:“人呢?”
“跑了。”趙老三說,“但俺讓人盯著了,城門已經封了,他跑不出去。”
李勝走到后院中央,站在那三個被俘者面前。
兩個西廠探子,一個中年男人。
三個人跪成一排,頭都垂著,不敢看他。
“把他們帶到縣衙門口。”李勝說。
趙老三愣了一下:“亭長,您的意思是……”
“當眾處決。”李勝說,“把他們的罪行公布出來。”
“讓所有人都知道,孫天州派人來棘陽放火。”
趙老三咧嘴笑了:“明白!”
三個人被拖出了后院,李勝則跟在后面。
走到縣衙大門的時候,外面的售鹽隊伍還在繼續。
那些排隊的百姓看到被押出來的三個人,都停下了腳步。
“這是什么人?”
“看起來像是犯人……”
“縣衙抓到賊了?”
議論聲四起。
李勝走上臺階,站在高處喊道:“諸位鄉親!”
“這三個人,是郡守孫天州派來的!”
人群安靜了下來。
“他們的任務,是在你們排隊買鹽的時候放火!”李勝繼續說。
“他們想讓棘陽亂起來,想讓你們買不到鹽,想讓你們把怒火發泄在我身上!”
聽到這話后,人群開始騷動。
“這郡守封鎖鹽鐵不夠,還要派人來放火?”
“真是狗官!”
“太狠毒了!”
李勝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靜。
“今天,我要讓大家看清楚,誰是朋友,誰是敵人!”他說。
“這三個人,在棘陽城里放火害人,罪不可赦!”
他轉向趙老三:“行刑!”
趙老三拔出腰間的橫刀,走到三個人面前。
一刀。
兩刀。
三刀。
三顆人頭落地,鮮血染紅了縣衙門口的石階。
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靜,然后爆發出一陣歡呼。
“殺得好!”
“活該!”
“狗官養的狗,死得好!”
李勝站在臺階上,看著這一切。
就在這時,城墻方向傳來一陣喧嘩。
“有人來了!”
“是商隊!”
“是陳頭的商隊回來了!”
李勝轉頭望去,只見城門方向一隊人馬正在緩緩走來。
為首的那個人,渾身是血,但背脊挺得筆直。
是陳屠。
他的身后,是四輛滿載貨物的馬車。
車上蓋著油布,但從車轍的深度可以看出,那上面裝的東西很重。
陳屠走到縣衙門口,單膝跪地。
“主公!”他的聲音沙啞但洪亮,“屬下幸不辱命!”
他從懷里掏出一把銅制的腰牌,雙手呈上。
“這是從那些伏擊者身上搜出來的。”他說,“上面刻的字,您看一看就明白了。”
李勝接過腰牌。
這是個兵牌,上面正面刻著兩個字——南揚。
……
午時,南揚郡官道驛站。
只見一匹快馬從北方疾馳而來,馬上的騎手渾身是汗。
“報——!”他翻身下馬,跌跌撞撞地沖進驛站。
驛站里,一個穿著青衣的中年男子正在喝茶。
男子放下茶杯,抬起頭:“何事如此慌張?”
騎手單膝跪地,聲音顫抖:“柳家坳……柳家坳的人全軍覆沒了!”
“什么?”中年男子的眼神一凝。
“四十多個人,只有七八個逃回來……其他的,不是死了就是被俘了!”
騎手的聲音越來越高:“他們有一種會爆炸的東西!扔出去就炸!比雷還響!”
中年男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南揚郡的官道,行人來來往往。
“有意思。”他說,“看來棘陽那邊,確實有些不一樣的東西。”
他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騎手。
“傳我的話,讓剩下的人全部撤回來。從現在起,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棘陽一步。”
“是!”騎手轉身跑出去了。
中年男子站在原地,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
“徐驍啊徐驍……”他低聲自語,“看來這次,你可能要栽一個大跟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