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格斯堡,南德意志的商業和手工業中心,人稱“小佛羅倫薩”。
盡管這座城市的人口還不足三萬人,其商業和各行會的發展卻實現了驚人的繁榮。
作為整個南德意志的亞麻紡織業中心,奧格斯堡的紡織業行會在富格爾家族的控制和經營下幾乎實現了對施瓦本和巴伐利亞亞麻紡織業從原材料供應到制成品銷售這整個過程的壟斷。
諸如圣加侖,烏爾姆或康斯坦茨等城市要么依賴奧格斯堡匯聚和分銷的亞麻原材料,要么直接放棄競爭被動接受亞麻紡織品的傾銷。
在以亞麻紡織業為基石的奧格斯堡,有超過十分之一的市民直接或間接為紡織業提供服務并從中獲利,包圍城市的奧地利領地內廣泛分布的鄉村紡織行會也深受城市產業影響。
不過,他們所產生的價值對奧格斯堡的商業聯合卡特爾來說幾乎微不足道。
哪怕是起到主導作用的富格爾家族,也不過是依照家族的祖訓繼續經營和壟斷亞麻紡織業而已。
在已故奧地利財政大臣老雅各布·富格爾的妻子芭芭拉的經營下,家族的紡織工廠規模有所擴大,并且拓展了業務范圍,開始涉足羊毛紡織和棉紡織。
而接替了老雅各布地位和大部分財富的現任財政大臣烏爾里希卻很少過問家族的祖產,非常慷慨地將這些產業讓給了自己那個自幼聰慧的三弟小雅各布。
比起助富格爾家族穩步崛起的紡織業,諸如銀行金融業,東方商品代理銷售,投資金銀礦開采,壟斷帝國乃至大半個歐洲的銅礦銷售,這些產業創造的價值才是富格爾家族迅速騰飛的關鍵。
在韋爾瑟家族和另外兩個商人世家的協助下,富格爾家族把控的奧格斯堡成為了直接與威尼斯對接的東方貿易終端集散地,并且取得了南德意志金融中心的地位,同時也是帝國銀行最重要的支點。
流入又流出奧格斯堡的巨量弗洛林為蒂羅爾,波西米亞和斯洛伐克的礦區注入了極強的活力,金銀銅鐵鹽,沒有他們不涉及的礦產。
興盛的銀行業帶來的貨幣兌換和商業貸款等服務令商人們為之瘋狂。
在奧格斯堡做生意的風險幾乎是最小的,僅次于在維也納進行貿易。
當然,五年前奧格斯堡的商人們肯定不會這么說,彼時他們正因為奧地利與威尼斯的戰爭而遭遇大規模破產潮,幾乎被動地完成了一波大洗牌,留下來的堅挺的資本持有者們贏得了市場,話語權和皇帝的信賴。
背靠帝國的奧格斯堡商人們不斷進取,持續擴張他們的資本和產業,他們也為皇帝提供服務,不僅是簡單的貸款服務,皇室產業他們也多有參與,帝國軍隊的軍餉支付和行軍打仗途中的物資補給都離不開他們的支持。
拉斯洛與以富格爾、韋爾瑟兩家族為首的奧格斯堡的富商們結成了非正式的同盟,享受他們服務的同時為商人乃至整個帝國自由市等級提供庇護。
雙方良好的合作關系帶來了互利互惠的結果,因而當拉斯洛帶著宮廷率先抵達奧格斯堡時,他在這里受到了相當熱烈的歡迎。
城市行會共同出資為他修繕了當地的行宮,市政府的議員們和擔任帝國大法官的奧格斯堡主教一同在市政廳為皇帝舉行了歡迎儀式。
治理奧格斯堡城郊布爾高領地和附近羅騰堡領地的奧地利特轄區長官也紛紛趕來向皇帝親自述職。
當然,這個過程中同樣少不了幾乎成為慣例的領土交易談判。
奧格斯堡市政府再度提高價碼,打算用五萬弗洛林的高價收購布爾高領地,極大擴展奧格斯堡的控制范圍,以期促進城市產業的進一步發展。
拉斯洛的回答也是一如既往,他現在并不缺錢,也不打算出售奧地利的領地。
而且,眼下任何一塊位于施瓦本的飛地都不再是給維也納政府制造麻煩的負擔,轉而變成了拉斯洛控制施瓦本大區的重要抓手。
“陛下,這是《帝國和平法令》和《公捐稅法令》的范本,您看這一次續訂的時限設置為多少年比較合適?”
美因茨大主教抬起頭,將起草好的兩份法令遞給了對面的皇帝。
“我打算讓這兩份法令永久存續下去,與帝國同休,你覺得如何?”
拉斯洛提起筆剛打算填個無限期,想了想還是決定征詢一下帝國大宰相的意見。
他已經委派皇室顧問整理他繼位以來多次帝國議會通過的重大決議,將其編訂為《帝國法令集》,并以此為基礎推動改革深化。
不過帝國議會的決議大多都是臨時的,妥協性的,這讓拉斯洛頗感心累。
別說什么人亡政息了,哪怕他還活著帝國改革都有被逆轉的風險。
從另一方面來看,他當初與帝國議會簽訂臨時性的法令和協議,正是為了一步步降低帝國臣民的抵觸心理,使這些改革法令得以固定下來,成為類似《金璽詔書》那樣的憲法性質的帝國基石。
對于皇帝的打算,阿道夫大主教自然是心知肚明。
他幾乎沒有猶豫地搖了搖頭,悲觀地預測道:“對于帝國和平,各個帝國等級普遍持歡迎態度,您的主張自然沒有任何問題,可公捐稅在過去五年里已經使部分帝國等級感到不滿,如果您打算將公共稅收強加于他們頭上而不設置一個滿足他們期待的時限,這項法令幾乎不可能通過。”
“你不覺得這很可笑嗎?阿道夫。”
拉斯洛放下筆,臉色看上去很輕松,語氣卻嚴肅得嚇人。
“他們想要廣泛的和平,而我給了他們和平,帝國能有如今的局面,帝國宮廷法院,帝國議會和帝國樞密院功不可沒,要是沒有公捐稅,這些政府機構通通都得倒閉,到時候帝國只能留下一地雞毛。
說到底,他們只想享受帝國的庇護,使他們免于因為自身的弱小而被敵國輕易吞并,他們渴求代表權和發言權,希望得到司法公正,可卻不愿意為此付出些微的代價!”
“陛下,鑒于您在過去五年的和平期內發起了兩場帝國戰爭,目標分別是奧斯曼帝國和法蘭西王國,各個帝國等級或多或少都遭受了經濟和軍事上的損失,也許您的首要目標是重新獲取他們的信任。”
阿道夫大主教硬著頭皮提醒拉斯洛,讓他別忘了五年和平期內他都干了些什么。
拉斯洛盡管心底有些尷尬和惱怒,但卻找不到什么反駁的借口,只能輕咳一聲說道:“那都是為了帝國邊境的長久安穩而做出的必要犧牲,對東方的十字軍和對法蘭西的懲戒戰爭帝國不也因此獲利良多嗎?”
“帝國政府的建設是基本完善了,大區的體系也日趨成熟,可帝國的臣民們大多都沒能從戰爭中獲利,反而被迫承擔了更多的稅收,而您的家族在這兩場戰爭中極大擴張了土地,這難免會遭人妒忌。”
“可是我投入了最多的金錢和軍隊,他們哪有資格在那里指指點點...算了,帝國臣民們會理解我的苦心,至于那些潛藏在暗處的野心家,我遲早會把他們揪出來。”
拉斯洛對于奧地利宮廷把控輿論的能力還是相當自信的。
他的筆桿子們精通修辭和文法,最重要的是一手出色的詭辯能力,就是黑的他們也能說成白的。
征討法蘭西的必要性,哈布斯堡家族的付出,這些宣傳足以消解一些人的不滿。
至于給大多數人造成困擾的稅收問題,拉斯洛選擇轉移視線,將重點聚焦在人們正在享受的珍貴的和平與公正的司法之上,強調他們得到了什么,以掩蓋他們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只可惜,帝國的臣民對于切身利益的關注遠超其他事物,他們也非常重視日耳曼人的自由傳統,對于任何形式的稅收天然就會產生反感。
而拉斯洛為了稅收的順利征收,設置了帝國—大區—等級的三級征收體系,諸侯和其他等級樂得借帝國之名伸張治權,同時增加領地的收入,這從根本上保證了征稅的基礎效率。
至于壓迫臣民的罵名則由他這個皇帝,大區總督和茫茫多帝國等級分攤,致使他成了人們口中那個最大的惡人。
這一點,從他決心推行帝國改革開始就已經改變不了了。
諸侯們會一個勁地往他身上潑臟水,這樣做明顯有利可圖,可以減輕他們承擔的民意壓力和叛亂風險。
作為這個時代最大的背鍋俠,拉斯洛早對此習以為常。
借此拉斯洛也就能判斷出有哪些人會反對帝國捐稅。
那些負擔不起,或者不愿意繼續為帝國掏錢的諸侯,還有廣大被忽視的第三議院的下層等級,除了抗稅成功的三大區騎士聯盟和特權受到保障的自由市之外,剩下的都是被壓榨的對象。
他們出于對和平的向往而同意簽訂了五年期限的《公捐稅法令》,五年已過,他們是否愿意續簽還是個問題,更別說將其升級為永久的帝國法令了。
“所以您打算怎么確保法令在帝國議會通過?”
見皇帝陷入長久的沉默和思索,阿道夫還是沒忍住問了一句。
“確保通過?不,這次我們換一個思路。
如果選侯院和諸侯院能同意續簽這兩份捆綁的法令,那就一切照舊,如果最終法令未能延續,我就與同意續簽的那部分諸侯還有帝國等級先行簽署法令,并為他們提供庇護,至于剩下的人,他們得自己想辦法在帝國內存續下去。”
拉斯洛的驚世智慧令阿道夫眼前一黑,這不就是明晃晃地鼓動帝國等級互相征伐和兼并嗎?
到了那時帝國政府和議會又要回歸原始狀態,帝國法院的功能和權威也將受損。
這算什么鳥辦法?這不又回到了過去拉幫結派,武力威懾的時代了嗎?
“陛下,要不還是設置一個易于接受的年限來提高法令通過的概率吧。”
“那就定為十年,不能再短了,他們要是不樂意接受和平的改革,我還有別的辦法讓他們認清自己的地位。”
拉斯洛將兩份法令的年限填上,隨后擺在一旁那疊待討論決議之上。
“就這樣吧,阿道夫,你之后應該好好考慮一下裁撤帝國樞密院以期在預算不足的情況下將這個機構支撐下去。
有一點需要事先聲明,我不會用奧地利的財政來養帝國政府。”
“您可真會給人出難題。”大主教苦笑著抱怨道。
拉斯洛卻不以為意,有的時候撂挑子不干,以退為進,反而是一種極為有效的政治手段。
如今法蘭西,奧斯曼這兩大坨敵人被廢了武功,他再想整治帝國諸侯,有的是各種靈活的手段,就看哪邊會先頂不住。
“好了,下一個議題是什么?”
“關于帝國大區的重新劃定和整合,這個應該不會有什么問題。
飛地的歸屬問題在處理大區事務時經常造成干擾,您的主張可以緩解許多麻煩。”
“希望阿爾布雷希特不會因此對我心生怨憤。”
拉斯洛想到當初因為飛地代表權問題與他產生爭執的勃蘭登堡選侯。
不過他的處置本身是沒什么問題的,勃蘭登堡在上薩克森是萬年老二,安斯巴赫在法蘭克尼亞又沒有壓倒性優勢,自然不應該在兩個大區把持尊位。
奧地利的情況是特殊的,特殊的點就在于他是皇帝,所以延伸權力不算什么大問題。
“他應當能夠體諒您的難處。
此外,近年大區自治的呼聲越發高漲,帝國各等級更加關心大區事務,因此部分帝國等級要求將推選和任命大區總督的權利交給各區的帝國等級,他們更愿意以帝國傳統來決定地區的重大事務。”
“什么嘛?支持這種提案的都有誰?”
“維爾茨堡主教,勃蘭登堡選侯和一些其他帝國等級。”
“不用管他們。”
拉斯洛松了口氣,他還以為有多少人反對現在的體制呢,結果搞半天就大貓小貓三兩只。
當初他設計大區體系的時候也是留了后門的,奧地利,波西米亞,勃艮第,萊茵選侯區和上薩克森的總督和作為副總督行使職權的大區長官職位是合并的,而且由哪幾個固定的教俗諸侯擔任也一目了然。
剩下的巴伐利亞,施瓦本,法蘭克尼亞,萊茵蘭,威斯特法倫和下薩克森要么沒有強力諸侯,要么直接受到拉斯洛的影響,他借機攫取了這些區域的總督任命權,實際上就是在當地挑選實力不錯又與他關系友好的諸侯作為代表貫徹他和帝國議會通過的決議和法令。
這份因地制宜的體制很順利地在帝國內通行,弱邦沒膽量反抗,強邦自有利益讓渡,大家都不算吃虧。
勃蘭登堡選侯因為被阻斷了上升的通道自然對此感到不爽,那維爾茨堡主教則因為拉斯洛對勃蘭登堡選侯的恩寵而嫉妒,實際上是一堆失意者抱團取暖,根本不必在意。
在這之后,拉斯洛與美因茨大主教又花了許久,才終于為即將到來的帝國會議縷清了思路。
隨著時間的推移,諸侯們開始陸陸續續抵達奧格斯堡,一場新的交鋒也進入了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