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綱最近明顯感覺到,基層干警的抱怨聲越來越大了。
擱在以前,這種情況,萬不可能出現(xiàn)。
哪怕他做的決定再不合理,下面的人、哪個不是乖乖照辦?誰敢多說半個不字?
現(xiàn)如今……
這股暗流涌動,李綱心里跟明鏡似的,卻一時想不出應對的辦法。
他感覺自已、掉進了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里,李小南正用組織程序、群眾監(jiān)督、輿論壓力這些陽謀,一點點收緊網(wǎng)口,把他的權力越束越緊。
他站在辦公室窗前,望著外面再熟悉不過的街景,心里卻陣陣發(fā)涼。
也不知是該夸他料事如神,還是夸他了解手下的人。
李綱最擔心的事,到底還是發(fā)生了。
這天下午,公安局常務副局長杜慶國,正坐在縣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賈正東的辦公室里。
杜慶國身子微微前傾,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和擔憂:“賈書記,按理說這話不該我來講。
可眼看著局里士氣越來越低,工作都受了影響,我這心里實在著急啊。”
他嘆了口氣,接著道:“李局最近壓力大、要求嚴,這我們都理解。
可這執(zhí)法尺度,一會兒緊一會兒松的,下面執(zhí)行的同志們確實有些無所適從。
前陣子搞集中整治,大家沒日沒夜地干,累也就累了。
可現(xiàn)在……唉,連正常的執(zhí)法活動都束手束腳的,就怕被檢查組盯上,說我們程序不當。”
賈正東不動聲色地聽著,等他說完才開口:“慶國同志,規(guī)范執(zhí)法、是上級三令五申的要求,這也是在保護我們的干警。
程序合法,證據(jù)扎實,才能經(jīng)得起檢驗嘛。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是是是,賈書記您說得對。”
杜慶國連忙點頭,“規(guī)范執(zhí)法確實必要。只是……同志們反映,現(xiàn)在活干得多了,風險反而大了,積極性難免受影響。”
賈正東微微點頭,“基層同志的困難和辛苦,縣委是知道的。
李綱同志作為一把手,嚴格要求也是職責所在。
你們這些班子成員,也要擔起責任來,做好解釋溝通和上傳下達的工作。
不能什么事,都指望領導一個人,你也要有全局意識,才能響應縣委的迫切需要。”
這話乍一聽,像是在打官腔。
但杜慶國是誰,在官場摸爬滾打這么多年,又被李綱壓制了這么多年,早就練就了敏銳嗅覺。
他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
賈書記不僅沒否定他的‘訴苦’,反而暗示他,要有全局意識!
好端端的,哪個領導會建議副手,著眼全局?
這分明就是提拔重用的信號。
聯(lián)想最近,縣委對公安局工作的不滿,杜慶國心思活絡,自已的機會、怕是要來了。
“是,是,我一定謹記書記教誨。”他連聲應道。
又聊了幾句,杜慶國恭敬地告辭離開。
送走杜慶國,賈正東沉思片刻,拿起內(nèi)部電話,撥給了李小南。
“書記,剛才公安局的常務杜慶國,來我這兒匯報工作,反映了局里的一些情況……”
賈正東言簡意賅地轉述了杜慶國的話,沒有添加任何個人看法。
李小南安靜地聽完,只說了句,“知道了。正東書記,你作為政法委書記,要多關注公安隊伍的思想動態(tài)。”
放下電話,李小南嘴角微微上揚。
她針對公安局的一系列舉措,效果比預期還要好。
杜慶國敢背著李綱,找賈正東‘匯報工作’,這本身就是一個信號。
看來,公安局也不是鐵板一塊嘛!
李綱在局內(nèi)的掌控力,并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么牢不可破。
這才剛剛上了點壓力,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找上門了。
她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了‘杜慶國’三個字,并在旁邊輕輕畫了個圈。
與此同時,回到車里的杜慶國,也在回味著剛才的會面。
賈書記態(tài)度雖然含蓄,但并沒有排斥他的接近,這讓他心里踏實了不少。
他清楚,這次‘匯報’很冒險,萬一被李綱知道,后果不堪設想。
可他在副局長位置上,一待多年,眼看著李綱在局里說一不二,自已這個常務副手,反倒像個擺設。
官場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他隱約感覺到,如果抓不住這次機會,恐怕屁股真得焊在這個位置上,直到退休了。
幾天后的局長辦公會上,李綱再次強調(diào)要頂住壓力,嚴格執(zhí)法,還對近期的幾個案子,提出了批評。
輪到杜慶國發(fā)言時,他一改往日的隨聲附和,語氣平和,卻立場鮮明:“李局的要求,我們堅決執(zhí)行。
不過,我也考慮了一下,在當前這個特殊時期,在策略上,是不是可以更靈活一些?
比如,對那些非原則性的、可罰可不罰的問題,考慮以教育警告為主?
這樣既能體現(xiàn)執(zhí)法溫度,緩解群眾的對立情緒,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減少我們被挑刺的風險,有利于保護干警的積極性。”
他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jù)。
既沒有反駁李綱,又提出了更穩(wěn)妥的方法,正好說到了在場很多人的心坎上。
要知道,基層執(zhí)法面對的情況千差萬別,完全一刀切,根本不現(xiàn)實。
而杜慶國的提議,給了大家靈活處理的空間,又符合執(zhí)法要求,自然更得人心。
李綱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杜慶國這番話,看似補充,實則是公開挑戰(zhàn)他的權威,而且巧妙地迎合了、局里近日來的畏難情緒。
他銳利的目光,直直射向杜慶國,卻發(fā)現(xiàn)對方坦然迎視,完全沒了往日的恭敬和順從。
也對,往常他哪敢提出個人意見。
李綱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意識到,問題比想象的更嚴重。
杜慶國敢公開叫板,肯定有所倚仗。
“慶國同志的想法,聽起來有些道理。”
李綱壓下心頭怒火,語氣盡量保持平穩(wěn),“但是,當前我縣治安形勢依然復雜,縣委對我們的工作要求很高。
在這種時候,如果我們自已先松了勁,想著和稀泥、當老好人,那就是對工作的不負責任,對縣委的不負責任!”
他環(huán)視一圈,堅持道:“關于執(zhí)法尺度,必須嚴格按照局黨委的方案執(zhí)行,任何人不得隨意變通,散會。”
會議在一種微妙且壓抑的氣氛中結束。
李綱第一個起身,面無表情地離開了會議室。
回到辦公室,他重重關上門,怒火和不安,在心里交織翻騰。
到底是誰,給了杜慶國這么大的膽子?
是賈正東,還是李小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