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蘇城到滬城很近，一個多小時的路程，再登上崇明島，也不過兩個小時。
崇明島號稱滬城的后花園，是個鳥語花香、風景優美的好地方，同時也是盛世商會的老巢，滕千山的老家。
崇明島面積很大，島上村鎮遍布，有繁華的高樓，也有貧瘠的鄉下。
滕千山的老家就在其中一個村里，位于整座崇明島的最南部。
陸青空老馬識途，所以我們一路都很順利，坐在車里他還非常感慨地說：“二十年前，我是陪著宋達理來的，當時雷萬鈞、諸葛神機也都在他身邊……沒想到二十年后，我又陪著宋二公子來了！嘿，生活像是個圈，兜兜轉轉還在原地！”
陸青空看著窗外：“崇明島其實變化不大，只不過多了一些樓、修了一些路，一些村子還是比較偏僻和荒蕪的！”
因為宋達理死得早，其實我對他沒有太多感情，這時候忍不住奇怪地問：“我爸那會兒來崇明島干什么？”
陸青空回答道：“那會兒你爸正力扛正德、盛世和華章三大商會，雖然微微占據上風，但也有點吃不消了，經過慎重考慮之后，便打算拉攏滕千山，所以親自上門拜訪?！?
“然后呢，成功沒？”我又問道。
“成功了！當時滕千山答應合作，我們大家也滿意地回去了……結果沒過多久，滕千山便反水了，再次站在龍門商會的對立面……你爸氣得不輕，大罵滕千山是個反復無常的小人，雷萬鈞更是氣得想要帶人踏平崇明島……”陸青空講述著當年的往事。
“這狗東西！”我忍不住罵了一句。
滕千山的人設還真是二十年如一日，一丁點都沒有變化?。?
嗯，永遠不崩。
“后來怎么沒踏？”我又問道：“當時就干掉他，現在就沒這么多事了，何必留這么大的一個爛攤子給我啊！”
“因為宋知書……”陸青空面色難堪，欲言又止。
原來如此。
這世上的許多事情，還真是一環扣一環……
看來太愛哥哥也不是件什么好事。
“反正這個人的承諾就不能信，全是狗屁！有機會的話，直接做掉他就完了，省得以后還要逼逼賴賴?！标懬嗫論u著頭，同樣一臉鄙夷。
“……還是要顧及下滕飛鴻的，畢竟是他親爹！！”我輕輕咂著嘴。
說到這里，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身上捆著繩子、坐在最后一排的白九霄。
感受到我的目光，白九霄抬頭說了一句：“我們老東家只是對敵人言而無信，對自己人還是很遵守承諾的。”
“可拉倒吧！”我直接罵出了聲：“滕飛鴻的少東家取消多少次了？他守個毛承諾啊，朝令夕改、出爾反爾，說話跟放屁似的！我要是滕飛鴻，早就跟這個爹翻臉了！”
白九霄再次低下了頭，顯然無話可說了。
“明著告訴你吧！這是我最后一次給滕飛鴻面子，以后你再和我作對，肯定殺無赦了！”我冷笑了一聲，隨即又沖身邊的兄弟說道：“崇明島的地形、滕千山老家的方向，大家長個心眼，都記在腦子里面……滕千山要是再反復無常，沒準將來要踏破這里的！”
眾人都“嗚”的一聲，隨即興致勃勃地望向窗外。
越靠近滕千山的老巢，防守越是森嚴起來，期間被兩個扛著鋤頭的村民攔住，看似打扮平平無奇，實則神色暗藏殺氣，詢問我們是干什么的。
我直接放下窗戶，沖他們說：“告訴滕千山，我來送白九霄了?！?
說著，我便指指最后一排。
兩個村民探頭望向車內，看到五花大綁的白九霄等人，什么話都沒說便重新回到田里耕作起來。
我們繼續前行，最終來到一處不起眼的房前。
房子就是普普通通的大瓦房，有門、有院、有樹、有墻，門前還有一片水塘，兩邊則是整整齊齊的菜地，這個季節雖然沒有西紅柿和黃瓜了，但各種白菜、青菜、卷心菜還是很水靈的，在初冬的天氣里散發著誘人的色彩。
“宋二公子，這里就是滕千山的家了！”陸青空指著門說。
我卻沒空管什么滕千山，眼睛直勾勾盯著那片菜地，身體里的某種血脈像是被激活了，不知怎么就是饞的不行，隨即低聲對身邊的眾人道：“菜長得真不錯，無論清炒還是燉湯，一定都特別的美味……”
“明白！”李東一個飛撲，像狗一樣沖進菜地，“唰唰唰”地摘了不少卷心菜。
姜樂、麻雀、二愣子等人見狀，也都紛紛撲進菜地，摘了不少大白菜和青菜，轉移到我們的后備箱里。
陸青空在旁邊苦笑：“宋二公子，你和宋達理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吱呀——”
就在這時，院門突然開了，輪椅“骨碌碌”的聲音響起，萬昌海推著滕千山走了出來。
“龍門商會的人這都什么毛病？”滕千山皺著眉說：“從老子到小子，就惦記我家這點菜，窮的吃不起飯了嗎？”
大家也都是要臉的人，被滕千山這么一說，一個個都紅了臉，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則拉開車門，一把將白九霄拖下來，很有禮貌地笑著道：“滕叔叔，我把人給你送回來，換點菜吃不過分吧？”
接著又把蔡元、霍風也拖下來。
滕千山無話可說了，一張臉陰沉沉的。
“還愣著干什么？”我沖左右的眾人說道：“繼續摘??！”
眾人再次立刻行動起來，之前還只有幾個人摘菜，這次集體沖進了菜地之中，向影、余英和夏瑤都爭先恐后，不一會兒就把幾片菜地薅得干干凈凈。
整個過程之中，滕千山只能眼睜睜看著，一雙眼睛幾乎要瞪出血來了。
幾輛車的后備箱均裝得滿滿登登后，眾人才重新站在了我身后。
“滕叔叔！”我繼續微笑著：“吃你點菜，不過分吧？”
“……不過分！”滕千山輕輕地咬著牙。
“哎！”我點點頭，將手搭在白九霄肩膀上，“盛世商會第一高手，還有白家七將的老大和老二……滕叔叔，給你送回來了，有什么要說的嘛？”
“……謝謝！”沉默半晌，滕千山只憋出兩個字來。
“只謝謝就完了？”我仍舊微笑著。
“……那你想怎么樣？”滕千山皺起眉。
“讓我先見見滕總唄！”我說：“好久沒見他了，還怪想的。”
滕千山沒說話，萬昌海則轉過頭去，沖著院子里面喊了一句：“滕總！”
長久的沉默之后，腳步聲慢慢響起，一個青年逐漸走了出來，正是許久不見的滕飛鴻。
讓我意外的是，滕飛鴻竟然穿著一身破衣爛衫，整個人也蓬頭垢面，一點精氣神都沒有，手上戴著一雙黑乎乎的手套，看樣子剛才正在干雜活，劈柴或是燒炭之類的。
看到我后，滕飛鴻露出一絲笑容，有些唯唯諾諾地說：“宋二公子，好久不見??！”聲音也非常低，明顯底氣不足，像是一個患了自閉癥的小孩。
我的老天，這還是當初那個神采飛揚、容光煥發，時時刻刻都滿臉自信和驕傲的滕飛鴻嗎？
在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些什么？
我迅速看向滕千山，有些憤怒地說：“你搞什么，就這么對待親生兒子？”
“宋二公子，別……”不等滕千山說話，滕飛鴻便立刻打斷了我，“父親只是想鍛煉我，磨一磨我的性子，我太驕傲了，容易吃大虧……他是為了我好！”
“鍛煉什么，磨什么性子，你又沒做錯事！你爸明顯就是有病，在故意折磨你！”我愈發惱火了。
“宋二公子，別這么說……父親對我很好！”滕飛鴻搖了搖頭。
我很不解地看著他，試圖從他眼神中讀出一絲反抗或掙扎的意味來。真的，哪怕他只是沖我使一個小小的眼色，我都可以迅速讓龍門商會的人一擁而上，拿下滕千山和萬昌海，還滕飛鴻一個自由！
但是沒有，始終沒有。
滕飛鴻的一雙眼睛黯淡無光，仿佛一口深不見底的陳年老井，看不到任何的波瀾和波動，沒有生機，沒有感情，即便扔下一大塊石頭，也絕不會有任何的回音和回響。
這個人廢了。
我心里想，他就像是一條被徹底馴服的狗，“驕傲”這兩個字再也不會在他的身上出現了。
自己都放棄了，誰還救得了他？
沒有必要再管他了。
我輕輕地嘆了口氣，眼睛不再看他，而是轉向滕千山。
“滕叔叔，這可是你親兒子啊……”我輕輕地搖著頭。
“我是為了他好。”滕千山認真地說：“盛世商會遲早要交給他，現在這個性子怎么能行？磨一磨，有好處！”
“呵呵?！比嗽跓o語的時候確實會笑，我已經懶得管他們家那些破事了，直接拉著白九霄的衣領說道：“滕叔叔，我和飛鴻是好朋友，也將您當做敬重的長輩……這是最后一次！我今天把話撂在這里，如果以后還來找我，這個人就死定了！”
“……”滕千山扶在輪椅上的雙手明顯一緊，一張臉也變得極其陰沉，不過很快，他便笑了起來，“賢侄，白九霄是自己跑出去的，我正發愁怎么把他抓回來……你干得好，我一定會狠狠收拾他的。”
我才懶得跟他辯論白九霄到底是自作主張還是受他指使，當即抓著白九霄的衣領說道：“滕叔叔，我就一個要求……”
“賢侄，你說。”滕千山仍舊微笑：“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叔叔也給你摘下來。”
“告訴我宋塵的下落?！蔽乙蛔忠痪涞氐馈?
“……”滕千山沉默一陣，緩緩搖了搖頭：“賢侄，什么都行，唯獨這個不行！抓走宋塵的那個人，我們家惹不起……別說告訴你了，就是提到他的名字都不可能?！?
“沒讓你惹！”我惱火地說：“告訴我是誰而已！”
“告訴你了，你肯定去找他……不還是等于讓我變相惹了他么？我不會這么做的！賢侄，請你見諒?！?
“搭上白九霄的命也在所不惜嗎？”
我直接拔出甩棍、彈出尖刺，頂在了白九霄的脖頸之上，只要稍稍用力就能要了他的命！
這可是盛世商會的第一高手，還是江湖上少有的絕頂高手，為滕千山立下過汗馬功勞……我不相信他不心疼！
誰知滕千山竟面不改色，一點要商量的余地都沒有，仍舊語氣固執地道：“賢侄，你就算殺了他，我也不可能提起那個人的名字！”
“……到底是誰??？！”我憤怒地說道：“有多難惹，玉皇大帝還是閻王老子？”
“難惹到一百個你加一百個我都惹不起！”滕千山仍舊面色平靜，“賢侄，你提個別的要求，哪怕金山銀山都行……”
“不說宋塵在哪，我就把他殺了！”我直接抄起甩棍，狠狠捅向白九霄的脖子。
“宋二公子！”滕飛鴻突然大喊一聲：“不要！”
關鍵時刻，向影也抓住了我的手腕。
時間仿佛靜止一樣，空氣也凝固了，所有人一動不動，全部都定定地看著我。
最終，我還是放下了甩棍，狠狠推了白九霄一把。
“滾回去吧！”
二愣子走上前來，將幾人身上的繩子都解開了，蔡元和霍風攙扶著受傷的白九霄一步步走了過去。
“滕叔叔！”我笑著道：“就像我之前說的一樣，這是最后一次！盛世商會就算不做我們的朋友，最好也別做我們的敵人！否則的話，從今往后，保準來一個殺一個，誰的面子也不會給，誰說話也不好使了！還有，謝謝你的菜了！”
說畢，我便轉身上車，眾人也都紛紛跟上。
“嗡嗡嗡——”
三四輛車迅速駛離現場，沿途還卷起了不少的塵土，整條路上因此都變得灰蒙蒙的。
“……就這么放他們走了么？”萬昌海輕聲問道。
“明知道崇明島是咱們的老家……他們敢來，肯定是做了充分的準備！”滕千山從輪椅上站起來，瞇著眼睛說道，“讓他們走吧，轉手就翻臉的事……我確實干不出來，傳出去也不好聽！”
萬昌海輕輕地應了一聲。
“飛鴻，你今天的表現不錯！”滕千山轉頭看向自己的兒子。
“謝謝爸的夸獎！”滕飛鴻笑了起來，一張臟兮兮的臉上綻放春風，顯然是發自內心和肺腑地感到開心。
“嗯，你先進去吧，我和你萬叔叔、白叔叔再說幾句話?！彪降氐?。
“好?！彪w鴻順從地轉過頭去，邁步走進院子。
現場的幾個人都沒看到，滕飛鴻轉過頭去的一瞬間，一張臉變得又陰又冷，一雙眼睛更是毒如蛇蝎！
他的眼神之中，仿佛蘊藏著足以毀天滅地的仇恨！
不過剎那，這些恨意瞬間就散去了，他的臉又平靜下來，一雙眼也呆滯無神，慢慢地走進廚房里去，蹲下身繼續擺弄起爐灶前的一堆木棍和柴火來。
慢慢地，輕輕地，非常溫柔，異常耐心，像是對待自己即將出生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