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新城,武道公會集訓總堂。
黑壓壓坐了近千人,成分復雜得讓彼此都有些不太適應。
有穿著各色勁裝、眼神精悍的原有各家武館館主與核心弟子;
有身著改制后新式軍裝、坐姿筆挺的軍中教頭與尖子;
還有來自各縣警察局的教官代表,以及一批被緊急抽調來的、大多戴著眼鏡面露好奇與忐忑的體育教員。
他們是被遴選出的第一批教官隊伍,肩負著將《武經》及新武道體系推行至三省每一個角落的重任。
也因此,公會與省府聯(lián)合頒布了《武道九品推進新規(guī)》,核心便是無證不授業(yè),無品不稱師。
從即日起,凡欲從事武道教學、擔任軍警格斗教官、乃至學校體育教學中涉及武術內容者,必須持有武道公會頒發(fā)的相應品級許可證。
違者,輕則罰款取締,重則究責。
為解燃眉之急,公會特許此次集訓人員,可經簡化流程,先行評定前六品,授予臨時教學許可證,待體系完全運轉后,再行統(tǒng)一嚴格考核,換發(fā)正式憑證。
消息一出,臺下議論紛紛。
一位滄州來的老拳師捻著胡須,對身旁行伍出身的軍官低語:
“嘖,教拳還得官府發(fā)執(zhí)照?
聞所未聞。
咱這祖?zhèn)鞯恼信疲沁€比不上那一紙文書?”
那軍官倒是看得開,低笑回應:
“老哥,時代變了。
沒這執(zhí)照,您教出來的徒弟,在山西、綏遠、蒙古這三省地界,參軍入伍起點低人一等,想進警務系統(tǒng)也難,就連去新式學堂當個體操教員都沒資格。
長遠看,誰還肯到您那兒學藝?
武館開不了張,招牌再老也得蒙塵。
這規(guī)矩,立起來,對大家都好。
議論聲在公會執(zhí)行理事長劉振聲登臺時平息。
劉振聲目光掃過臺下近千張面孔,抬手示意工作人員將兩大摞教材放置在臺前。
除了《武經·上冊(筑基二十式)》,還有《新武道理論》、《國術與強國》、《基礎律法常識》三本薄冊。
“諸位!”
他聲音洪亮,壓下了場內的竊竊私語,“本次集訓,為期七日!目標明確——讓諸位在最短時間內,掌握《筑基二十真形》之精要,并通過臨時考核,獲取教授此筑基法的資格!”
他拿起那本最厚的《武經·上冊》,高高舉起:
“此經,名為《筑基二十真形》!
非為打法,非為殺招,其唯一要義,在于固本培元,導引氣血,強壯筋骨,改善體質!
是萬丈高樓之地基,是后續(xù)一切武技之根本法!”
他話鋒一轉,指向那三本薄冊,語氣轉為嚴肅:
“然,武道修行,非止于改善體質!此次臨時考核,只考校《筑基二十真形》之掌握與運用。但!”
他刻意停頓,目光掃視全場,確保每個人都聽清了接下來的話:
“待諸位返回各地,展開教學后,公會將于一年內,組織首次正式品級考核!
屆時,欲獲取或晉升正式教學許可證者,除實戰(zhàn)與筑基法外,《新武道理論》、《國術與強國》、《基礎律法常識》此三門,必須全部合格!”
“不明理論,不足以養(yǎng)浩然之氣;
不曉大義,不足以鑄忠勇之魂;
不知律法,不足以約束匹夫之勇!
此乃會長孫祿堂先生與諸位理事共同定下的鐵律,亦是山西省府新政所要求的武道之魂所在!
無魂之武,不過匹夫之勇,非我新時代所需!”
“故此七日,望諸位潛心修習筑基法,同時,亦需抽空研讀這三本冊子!
臨時許可證,只是權宜之計;
唯有通過正式全科考核,方能成為我武道公會認可、三省之地通用的正式教官!
望周知,望共勉!”
臺下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議論聲,許多人看著那三本薄冊,面色變得凝重起來。
這武道公會的規(guī)矩,比他們想象的要嚴格得多。
接下來,近千名學員被有序地劃分成數(shù)個區(qū)域,由幾位理事分別帶領,進行《武經·上冊》的深入教學。
宮寶田所在的區(qū)域,氣氛顯得格外沉靜。
這位年歲最高的宗師并未多言,只是讓學員們自行演練前幾式。
他緩步穿行于隊列之間,眼睛似閉非閉,卻仿佛能洞徹每個人氣血的細微流轉。
“停。”沙啞的聲音在一個壯漢身旁響起。
那漢子正努力將【手陽明大腸經托舉】一式做得剛猛有力,臂膀肌肉虬結。
宮寶田伸出枯瘦的手,指尖在其小臂前端輕輕一搭,那漢子頓時感覺一股酸麻感直竄而上,整條胳膊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空,動作不由得變形。
“勁,不是這樣使的。”
宮寶田收回手指,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周圍每個學員耳中,“你這般鼓勁,氣堵在肩井,何談引動陽明經氣?”
他示意那漢子放松,然后用自己的手,極其緩慢地重新演示了一遍托舉的動作,手臂舒展如老猿攀枝,不見絲毫煙火氣,卻自有一股沉雄的意蘊彌漫開來。
“用意不用力。
感受指尖似有物牽引,氣自然從商陽穴起,沿臂而上,過曲池,透肩髃,對,就是這里,微微發(fā)熱了么?”
他引導著那漢子,也引導著所有豎起耳朵聽的學員,“筑基之功,不在力大,在于氣順,在于形準。形正氣順,氣血自流,體質方得改善。
這是水磨功夫,急不得。”
他一個個看過去,時而輕點某個學員膝彎,糾正其【足太陰脾經弓步】的角度;
時而在另一人后背特定穴位輕輕一按,助其感受【足太陽膀胱經伸展】時氣機的走向。
沒有厲聲呵斥,沒有繁復理論,只有精準到毫厘的調整和直指核心的點撥。
在他這片區(qū)域,學員們不由自主地都放輕了動作,屏息凝神,努力去捕捉那玄而又玄的氣感,體會著這看似簡單動作背后,連接著人體天地奧秘的深邃根基。
其他區(qū)域,風格則截然不同。
李同臣那邊呼喝不斷,戴魁、宋鐵麟處講解與拆解并重,吳鑒泉則柔和地引導著內息的感知。
幾位南北泰斗,以其迥異的教學風范,共同詮釋著《筑基二十真形》的奧義,也讓臺下這些來自各方的學員們真正明白,這看似樸拙的二十式,絕非表面那么簡單,它蘊含著由外而內、改善體質、通往更高境界的無盡可能。
再無人敢因它是基礎而有半分輕視。
集訓的間隙,另一項新鮮事讓這些來自天南地北的學員們渾身不自在。
公會派來的專員搬來清一水的藏青色素緞武道服,質地挺括,左胸以銀線繡著武道二字,右臂代表品級的臂章現(xiàn)在是空白。
“都換上!進了這集訓堂,就得按公會的規(guī)矩來!”
專員扯著嗓子喊,“見師長、前輩,行抱拳躬身禮,以前的那些門派禮節(jié),都收起來!”
滄州來的楊大年捏著分到手的衣服,跟燙手似的,對旁邊那位相熟的軍官嘀咕:“馬老總,你瞧瞧,這算哪門子事兒?練拳就練拳,還非得統(tǒng)一的服裝?”
軍官老馬倒是利索,已經把衣服套上了,正低頭整理臂章,聞言笑道:“楊師傅,入鄉(xiāng)隨俗。我看這挺好,清爽利落,沒了門戶之別。”
更讓楊大年頭皮發(fā)麻的是每日早晚的儀式。
巨幅的龍旗與一個陌生的武道徽章懸掛于高堂之上,所有人需列隊肅立,由值日生帶頭,齊聲念那拗口的《武道訓》。
“強我體魄,鑄我精神!
守我國土,護我黎民!
砥礪前行,武道維新!
人人如龍,天下同心!”
頭兩天,這聲音稀稀拉拉,參差不齊。
楊大年站在隊列里,嘴皮子動得敷衍,眼睛四處亂瞟,只覺得渾身不得勁,旁邊幾個老館主也是擠眉弄眼,顯然同樣覺得這玩意純屬花架子,浪費時間。
軍官老馬念得倒是認真,聲音洪亮。
結束后,他碰了碰楊大年的胳膊:“楊師傅,感覺如何?”
“感覺?”楊大年撇撇嘴,“感覺像廟里念經,能念出個啥?”
老馬只是笑笑,沒再多說。
如此過了三四日。
又是一個清晨,薄霧未散,千余人已列隊整齊,藏青色的身影融成一片肅穆的海洋。
聲音竟意外地匯聚成一股洪流,撞在墻壁上,回蕩在梁宇間:
“強我體魄,鑄我精神!守我國土,護我黎民!砥礪前行,武道維新!人人如龍,天下同心!”
這一次,聲音出奇地整齊、洪亮,帶著一股斬釘截鐵的力量。
楊大年站在人群中,聽著那震耳欲聾的誓言,看著身邊那些年輕學員眼中閃爍的光,再看看前方那面獵獵作響的龍旗,胸膛里不知怎的,也跟著那聲音一起震蕩起來。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像是有什么東西被喚醒了。
儀式結束,人群緩緩散開。
楊大年還站在原地,有些出神。
軍官老馬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楊師傅,今天這聲兒,可夠亮的。”
楊大年回過神來,咂摸了一下嘴,望著那些邊走邊興奮討論著的年輕面孔,喃喃道:“他娘的,老馬,這么一整,好像是有點不一樣了。”
集訓最后兩日,考核正式開始。
各大教學區(qū)域臨時轉為考場,由負責該區(qū)域的理事宗師親自主考,公會工作人員從旁記錄核分。
宮寶田所在的考區(qū)氣氛最為凝重。
老爺子端坐太師椅,手搭在棗木杖上,半闔著眼。
學員們單獨上前,演練《筑基二十真形》。
“停。”沙啞的聲音打斷了一個年輕軍士的演練,正在第十七式【足少陰腎經探海】。
“氣浮于膻中,未沉丹田,腎經未動。此式,不合格。”
宮寶田眼皮未抬,指尖虛點那軍士小腹位置。
旁邊工作人員迅速記錄。
明天,補考!
另一位來自民間的青年,動作不見得多標準,甚至有些笨拙,但一招一式間,氣息沉凝,演練至【手少陽三焦經展翼】時,雙臂舒展間竟隱隱有微風拂動。
宮寶田一直微闔的雙目倏然睜開一線,精光隱現(xiàn),仔細看了片刻,緩緩點頭:
“形雖七分,神意已至。此子,可塑。”
末了,竟破例多問一句:“可愿隨老夫習練幾日后續(xù)功夫?”
那青年先是一愣,隨即狂喜,當場就要行拜師大禮,被工作人員攔住,示意考核未完,但名字已被重點圈注。
最終,宮寶田在這一區(qū)千余人中,僅親口點出三十人,允諾稍后深入指點,相當于內門弟子。
其他考區(qū)亦是如此。
李同臣嗓門洪亮,點評直指要害,看上眼的好苗子,直接大手一拍肩膀:“小子,筋骨不錯!以后每月抽空來老子這兒報到!”
他性子爽快,一口氣看中了七八十個筋骨強健、悟性不錯的。
戴魁、宋鐵麟則更為嚴謹,對動作規(guī)范要求極高,各自細細篩選出四十名根基扎實、心性沉穩(wěn)者,允諾加以培養(yǎng)。
吳鑒泉則偏愛那些氣息感應敏銳的學員,也收了三十名。
考核結束,統(tǒng)計下來,幾位理事宗師此番共擇優(yōu)收下記名弟子近二百余人,皆是在演練中展現(xiàn)出過人稟賦者。
這些幸運兒捧著那張蓋有雙印、標注著品級(多在四品至六品)的臨時教學許可證時,心情已不僅是復雜,更多了一份被宗師青睞的激動與沉甸甸的期待。
他們,如同被篩選過的火種,即將撒向三省。
舊的江湖規(guī)矩,在這一次次精準的考評與遴選中被悄然瓦解,新的秩序,隨著這批首批獲得認證的教官,逐步扎根、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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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新城,林家書房內,林硯獨坐案前,攤開的宣紙上,剛剛寫下了《新治圖說》初綱中,最為核心的四個字——
人人如龍!
筆鋒遒勁,力透紙背,仿佛不僅僅是用墨,更是以某種無形的信念與氣運書寫而成。
陽光映照下,他那張尚顯稚嫩的臉龐上,是與年齡截然不符的深邃與凝重。
林硯喃喃自語,“工業(yè)、科技是文明的骨架與工具,但文明的靈魂,在于人本身的進化與組織形態(tài)。”
他將人人如龍與武道文明的概念,鄭重地添入《新治圖說》的綱要之中。
……夫文明之進階,非獨器物之利,制度之新,更在于族群生命層次之集體躍遷。
吾立武道,非為逞匹夫之勇,爭門戶之私,乃欲以此為契機,鑄就一種全新之文明形態(tài)——武道文明。
此文明之基,在于《武經》筑基,改善體質,開啟人體潛能;
此文明之骨,在于九品體系,明晰階位,打通上升通道;
此文明之魂,在于人人如龍之宏愿,使個體生命皆得充分發(fā)展,精神體魄皆趨圓滿強健,掙脫先天孱弱之桎梏。
當億萬同胞皆能強健體魄,砥礪精神,明曉大義,各展其能,則我華夏族群,本身即為一條騰飛之巨龍,何懼外侮?何愁不興?
書寫至此,林硯能清晰地感受到,識海中的青銅棋盤微微震動,那停滯已久的光芒似乎活躍了幾分,仿佛他觸碰到了某個至關重要的脈絡。
他知道,這條路走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