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栓縮在自家雜貨鋪的門板后面,透過那條他特意留出的細縫,膽戰心驚地窺視著外面的街道。
天色已經大亮,但滿洲里到處透著一股讓人心慌的沉悶。
昨夜的槍聲、喊殺聲、砸搶聲仿佛還在耳邊回蕩。
他記得清清楚楚,那些臉上抹得烏漆嘛黑、穿著破爛皮襖的“土匪”們,是如何像潮水一樣涌進城,如何砸開日本人的商社、俄國人的倉庫,還有王掌柜那挨千刀的家。
想起王掌柜腦門正中那個血窟窿,王老栓就忍不住打了個寒噤,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爹,外面還在搶嗎?”女兒小翠的聲音帶著哭腔,從里屋傳來,怯生生的。
“沒聲了,沒聲了。”王老栓壓低嗓子回道,自己也說不清是安慰女兒還是安慰自己,“好像消停了。”
但他知道,事情還沒完。
因為從今天凌晨開始,全城就響起北邊炮臺營地那支山西兵的喝令:“全城戒嚴!所有人等,禁止外出!違令者嚴懲不貸!”
王老栓認得他們那身綠色的呢子軍裝。
去年他們剛開來的時候,城里不少人還提心吊膽,怕又是來了一伙禍害。
可這大半年下來,這幫兵除了日常巡邏、操練,還真沒禍害過老百姓。
不像日本人那么趾高氣揚,也不像白俄兵那樣動不動就搶東西打人。
他們買東西甚至還會給錢,而且給的是那種非常好用晉元,許多商店都把它當做可以保值的財產收藏起來。
街坊鄰里私下里議論,都說這支部隊講規矩,是難得的不擾民的兵。
可規矩歸規矩,人少啊!
王老栓心里跟明鏡似的。
“唉,滿打滿算就一個團,一千多號人,守著這么大個城,”
他對著門縫嘆了口氣,“昨天那陣勢,你瞅瞅,
怕不得有上萬的土匪涌進來?
他們能護住自個兒的營地,護住幾條主要街道,沒讓土匪把全城都燒了,就算能耐了!還能指望他們咋樣?”
他想起昨天后半夜,隱約聽到北邊和火車站方向槍聲跟爆豆似的,想必是這幫山西兵在跟土匪死磕。
后來槍聲稀拉了,估計是土匪勢大,他們也沒辦法,只能收縮兵力,先保住要害地方。
這不,今天一早就開始封城了,許進不許出,說是要剿匪,保市民安全。
“他爹,”
王老栓的老婆也從里屋蹭出來,臉上驚魂未定,“我聽著好像是山西兵在街上貼告示呢?
還說要征用什么無線電?”
“征就征吧,反正咱家也沒有那金貴玩意兒。”
王老栓擺擺手,“封城就封城吧,總比昨天晚上那樣,大門被土匪踹開強!至少這幫山西兵,他不禍害咱。”
話是這么說,可看著空蕩蕩的米缸和見底的鹽罐,王老栓心里還是一陣陣發緊。
這城要封到啥時候?
家里的存糧可撐不了幾天。
晌午過后,街上的寂靜被一陣小心翼翼的敲門聲打破。
不是砸門,是敲。
王老栓心驚肉跳地湊到門縫看,卻見是兩個山西兵,身后還跟著幾個穿著普通百姓衣服的人,推著輛板車。
“老鄉,開開門,我們是第一團的。”
門外傳來還算客氣的喊話,帶著濃重的山西口音。
王老栓猶豫了一下,還是顫巍巍地挪開了頂門的杠子。
門外站著的軍官看起來年紀不大,臉凍得通紅,但眼神清亮。
他沖王老栓敬了個禮,“老鄉,打擾了。奉上峰命令,核對城內居民戶籍,統計存糧情況。另外,”
他指了指板車,“這是從繳獲的土匪物資里清出來的一點糧食,按戶分發,每家先暫緩饑荒。”
王老栓愣住了,看著板車上那半袋高粱米和幾塊黑乎乎的壓縮干糧,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當兵的,不但不搶糧,還發糧?
“長官,這……這真是給我們的?”他聲音都有些發抖。
“嗯。”年輕軍官點點頭,臉上沒什么表情,但語氣還算平和,“封城期間,望各位鄉親遵守禁令,勿要隨意走動,以免被殘留匪徒所傷,或被巡邏隊誤傷。若有急事,可向街口崗哨報告。”
看著士兵和那些文職人員開始挨家挨戶敲門,做著同樣的事情,王老栓心里那塊一直懸著的大石頭,好像稍微落下了一點點。
他關上門,抱著那半袋高粱米,對老婆女兒說:“看來這城,一時半會兒是解不了封了。不過有他們在街上守著,總比讓那些殺千刀的土匪再沖進來強。”
小翠小聲問:“爹,那咱們以后……”
王老栓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嘆了口氣:“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眼下,這幫山西兵,看著還像是講點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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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高利中校裹緊了他那件骯臟不堪、早已失去原有顏色的舊軍大衣,站在營地中央,呵出的白氣在胡須上迅速凝結成細小的冰晶。
他望著營地外圍那些沉默如鐵塔、持槍肅立的山西蒙古旅士兵,心情復雜。
昨夜,當城內槍聲四起、喊殺震天時,他曾一度以為末日將至。
他手下的這幾千殘兵敗將,缺衣少食,士氣低落,彈藥也所剩無幾,在那股仿佛無窮無盡的“土匪”洪流面前,恐怕連一個小時都撐不住。
他甚至已經做好了最后抵抗、或者更可能的是,潰散逃命的準備。
然而,預想中的攻擊并未落到他的營地上。
那些穿著綠色軍裝的山西兵,牢牢守住了營地外圍的防線。
他親眼看到,有幾股試圖靠近營地、眼神貪婪的“土匪”,被外圍警戒的山西兵用精準的點射和嚴厲的呵斥逼退。
期間甚至發生了短暫的交火,山西兵用兇猛的火力干脆利落地“擊潰”了對方,自始至終,沒有讓任何一個土匪突破防線,沖進他這混亂不堪的營地。
“我們承諾保護你們的安全,就會做到。”
那個叫趙海山的團長昨天的話言猶在耳。
格里高利不得不承認,對方確實做到了。
在這片徹底的混亂中,他這個破爛的營地,反而成了一處詭異的安全區。
這份安全,此刻卻帶著沉重的代價。
營地被徹底封鎖了,許進不許出。
昨夜短暫的感激過后,現實的問題如同西伯利亞的寒流,無情地刺穿了單薄的帳篷——物資,尤其是食物和藥品,已經徹底見底了。
營地里彌漫著一種絕望的沉寂,間或夾雜著傷兵因凍餓和傷痛發出的微弱呻吟。
士兵們蜷縮在篝火旁,眼神空洞,很多人連站起來巡邏的力氣都沒有了。
格里高利自己的胃也在一陣陣抽搐,他已經一天多沒有像樣地進食了。
他知道,如果再得不到補給,不需要外面的敵人動手,饑餓和寒冷就會先一步摧毀他們。
“中校,”一個虛弱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是他的副官,臉色比雪還白,“我們撐不了兩天了。是不是再去和中國人談談?”
格里高利苦澀地搖搖頭。
談?
拿什么談?
他們現在是別人砧板上的肉。
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這邊有任何異動,外圍那些沉默的山西士兵會毫不猶豫地開火。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氣氛中,營地入口處傳來一陣騷動。
格里高利抬頭望去,只見幾名山西士兵護衛著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看起來像是文職官員的中國人走了過來。
那人面容平凡,眼神卻異常平靜,仿佛眼前這破敗絕望的景象早已司空見慣。
守衛營口的山西士兵顯然認識他,略微檢查了一下證件便放行了。
來人徑直走到格里高利面前,用一口流利而地道的俄語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格里高利和他周圍幾名軍官耳中:
“格里高利中校,我是山西方面情報處的代表,你可以叫我維克多。”
他甚至還用了一個俄語名字。
“首先,請相信,我們對諸位沒有惡意。昨夜的混亂中,我們履行了承諾,確保了貴部的安全。”
格里高利沉默地點了點頭,這一點他無法否認。
維克多繼續平靜地說道:
“我理解貴部目前面臨的困境。
食物、藥品、御寒的衣物,這些都已經斷絕了。”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面黃肌瘦、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白俄士兵,“繼續這樣下去,結果不言而喻。”
格里高利的心沉了下去,對方顯然對他們的處境了如指掌。
“但是,中校,”
維克多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愿意為諸位提供一條生路。我們長官欣賞諸位都是經歷過戰火的老兵,是寶貴的財富,不應該白白消耗在饑餓和寒冷里。”
他頓了頓,觀察著格里高利的反應,然后清晰地說道:
“我們正式邀請您和您的部下,加入我們。
不是作為俘虜,而是作為并肩的戰友。
只要你們點頭,立刻可以獲得充足的食物、藥品、全新的冬裝,以及和我們的士兵同等的軍餉和待遇。
你們的家屬,也可以優先獲得安置,遷往安全富庶的山西,遠離這片戰亂之地。”
格里高利和他身邊的軍官們都愣住了。
他們預想過各種可能,被繳械,被關押,甚至被處決,卻唯獨沒想過會被招攬。
“當然,”維克多仿佛看穿了他們的心思,補充道,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絲冰冷的現實,“你們也可以選擇拒絕。
那么,我們將按照對待戰俘的慣例處理,解除武裝后,予以遣散。
但是,中校,請您和您的部下看清楚現在的形勢。”
他微微側身,示意了一下被嚴密封鎖的營地外圍,以及遠處死寂的滿洲里城。
“鐵路斷了,所有通往哈爾濱或者其他白俄控制區的道路,都已經被徹底封鎖。
離開了我們的保護,你們這幾千人,手無寸鐵,缺衣少食,在這冰天雪地里,能走多遠?能活幾天?”
維克多的目光重新回到格里高利臉上,聲音壓低了一些,卻更加清晰:
“是體面地加入我們,獲得生存和未來的機會;
還是選擇一條幾乎是必死的自由之路?
中校,這個決定,需要您,和您麾下幾千名弟兄,共同做出。”
說完,他不再言語,只是平靜地站在那里,等待著。
陽光照在他平凡無奇的臉上,卻映得他那雙洞察一切的眼睛,深邃得令人心悸。
格里高利看著眼前這個自稱維克多的情報官,又環視了一圈營地中那些眼巴巴望著他、等待他決定的士兵們,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死死堵住。
“自由”?
他幾乎要嗤笑出聲。在這片被上帝遺忘的冰原上,失去武裝和補給,所謂的自由不過是換一種更緩慢、更痛苦的死法。
他帶著這群人從西伯利亞的尸山血海中掙扎出來,不是為了讓他們最終餓死、凍死在滿洲里的圍墻之下。
昨晚,這些山西兵用子彈履行了保護的承諾。
今天,他們用糧食和生存的機會,來索取忠誠。
很公平,至少比那些只會空口許諾、關鍵時刻卻將他們當作棄子的所謂盟友要公平得多。
格里高利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絕望氣息的空氣,感覺那寒意直透肺腑。
他轉向身旁同樣面色灰敗的幾位軍官,用沙啞的、幾乎只有他們能聽到的聲音問:“你們怎么看?”
一陣沉默。
一個最年輕的、臉上還帶著一道未愈傷疤的中尉低聲嘟囔了一句,卻道出了所有人的心聲:“少校我們還有別的路嗎?”
是啊,還有別的路嗎?
格里高利閉上了眼睛,眼前閃過家鄉的白樺林,閃過戰場上倒下的同袍,最終定格在營地外圍那些山西士兵沉默卻堅實的背影上。
他們至少言而有信。
他猛地睜開眼,藍色眼睛里最后一絲猶豫被一種近乎認命的決絕取代。
他轉向維克多,挺直了那早已被生活和戰爭壓得有些佝僂的脊梁,沉聲開口:
“維克多先生。”他省略了那個可笑的俄語名字,“我和我的士兵我們選擇加入。”
維克多只是微微頷首:“明智的選擇,格里高利少校。你們不會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