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瀾繼續燒著紙錢，對身后的情況一點都不在意，女孩走了沒有更是和他沒有半毛錢關系。
一陣簌簌的北風吹來，紙錢化作黑灰飄灑在各處，也落在角落里還未融化的積雪上，像是純白的云朵上停了幾只墨色的蝴蝶。
山下突然響起了一片喊殺聲，有人正在試圖沖擊陵園，雙方已經打了起來，刀棍交擊的聲音和謾罵聲、慘叫聲交織成一團，在空曠的山野之中顯得格外響亮。
“兒子，燒完了沒，假盼盼引誘不成，龍門商會要強攻了！”楚洪福面色凝重地盯著山下，實時講述著現階段的情況。
“馬上！”楚云瀾捏著最后一沓紙錢，小心翼翼地往火盆里面塞著。
“你慢慢燒，我去頂上一陣！”楚洪福撩開衣襟，抽出一柄寒光閃爍的鋼刀，帶著幾個老弟兄橫在半山腰上。
年輕的時候，他也曾是一個好手，否則在那個混亂的年代根本出不了頭！
金錢伴隨著暴力，暴力滋生著金錢！
龍門商會的推進速度很快，畢竟他們的人要更多，領頭的是包志強和趙七殺，別看他們一個瘸著腿，一個沒有半點女人樣，沖殺起來卻是當仁不讓、所向披靡。
沿途都是嘶吼聲和哀嚎聲，雙方不斷有人倒下，鮮血染紅了部分未消的積雪，眼看戰線越來越近，已經逐漸來到了半山腰。
“兒子，沒時間了！”楚洪福大吼一聲，猛地扯下了上身的衣服。
別看他已經年過五十，渾身上下都是結實的腱子肉，腹肌、胸肌、肱二頭肌樣樣不缺，在凜冽的寒風之中猶如刀劈斧鑿一般霸氣。
“呼呼呼——”
他揮舞著鋼刀，和幾個老兄弟奮力抵擋著龍門商會的沖擊。
“燒完了！”楚云瀾將最后一張紙錢丟進火盆，又輕輕撫摸了下石碑頂端的棱角，“盼盼，我走啦，等清明的時候再來看你……”
言畢，他毅然轉過身去，同樣猛地拉開衣襟，抽出一柄鋼刀快速沖了上去。
“兒子，不要打了，不是他們的對手！”楚洪福大吼著，急切的聲音在寒風中回蕩著。
對方的人實在太多，根本討不到丁點好處，及時撤退才是他們最明智的選擇。
“知道，我就是想試試自己現在的實力！”楚云瀾手持鋼刀，徑直朝趙七殺劈了上去。
二人當即“叮叮當當”地殺在一起。
仇恨的力量有多可怕？
之前楚云瀾在酒吧試圖刺殺史浩的時候還是個新手，胡亂捅了十幾刀也沒能把人殺死，如今也就一個月不到，竟然能和趙七殺打得有來有回了！
除了強大的內驅力，還有日復一日的練習，方才成就了今日的楚云瀾。
沒有人比他更渴望勝利。
但也僅僅持續了十招不到，就被趙七殺一刀劈在了胳膊上，鮮血當即迸濺出來，迅速染紅整條手臂。
“嘶——”
楚云瀾倒吸一口涼氣，“噔噔噔”往后退了數步，終于認清楚了自己的實力，也明白了對方的強大。
“撤吧！”楚洪福喊了一聲。
“好！”這一次的楚云瀾不再猶豫，立刻轉頭就往山上跑去。
他知道陵園背后有條小路，雖然荊棘密布，但是的確通往山下，可以迅速離開這個地方！
楚洪福也迅速脫離戰場，帶著幾個兄弟護送兒子一起離開。
還是原先的那句話，龍門商會的人雖多，但要抵擋一陣還是沒什么問題的。
“瀾，別丟下我！”就在這時，一道軟軟糯糯的聲音突然自背后響起。
楚云瀾渾身一震，不可思議地轉過頭去，還是那個和盼盼一模一樣的女孩，不知什么時候又出現了，就站在不遠處的積雪邊上。
楚云瀾知道她是假的，對方的體態、身姿都經過刻意訓練。
可為什么，連聲音都如出一轍？！
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就連楚洪福都震驚地看著她，簡直不敢相信剛才聽到的聲音。
“瀾，過來好嗎？”一片混亂的戰斗之中，女孩楚楚可憐地站在那里，眼神癡癡地、柔柔地望過來。
楚云瀾的神情稍稍有些恍惚起來，忍不住往她那里邁了一步。
“她是假的，盼盼已經死了！”楚洪福及時地拉了他一把。
楚云瀾站住腳步，面色也隨時一震，迅速回頭看了一眼墓碑，接著又立刻朝山頂方向奔去。
“瀾……瀾……”女孩驚慌失措地喊著，仿佛正在失去什么極為重要的東西。
楚云瀾的腳步稍緩，但最終還是咬咬牙，頭也不回地奔出去。
龍門商會的進攻比想象中還要凌厲，楚家的準備已經相當充分，但還是被輕易破了防線，即便他們已經奔到山頂，還是有二三十人追了上來。
順著羊腸小道一路下山，卻始終未能擺脫對方的追蹤。
情急之下，楚洪福只能大聲喊道：“分頭跑，在家匯合！”
“好！”楚云瀾答應了。
“記住，再遇到那個假盼盼……千萬不要上當！”楚洪福再次交代。
“放心！”楚云瀾面色堅定。
父子二人各帶著幾個兄弟分頭離開，如此一來果然大大分散了龍門商會的力量，楚云瀾一路披荊斬棘，最終來到另一側的馬路。
這里停著幾輛車子，是他提前預備好的，當即就和幾個兄弟沖進車里，一溜煙地離開這個地方。
路面極其平整、暢通無阻，身后也無追兵。
看上去安全了，在回家的路上，楚云瀾給父親打了個電話，得知對方也乘上車子甩開追殺，終于松了口氣。
“家里見。”楚云瀾掛了電話，安心地坐在后排，欣賞著道路旁的風景，腦海中又忍不住回憶起那個假盼盼的身影來。
“竟然能這么像，舉止動作和聲音都一模一樣……真是神奇！江城手下有高人啊，怪不得能取代宋如煙做副會長。”楚云瀾喃喃地說著。
車子逐漸駛入鬧市區，眼看距離自己家越來越近，楚云瀾的一顆心頓時更加放心，因為理論來說這里不會發生惡性械斗事件。
畢竟是省城嘛。
楚云瀾四仰八叉地躺在后排，還和前面的幾個兄弟聊著天：“江城的報復計劃也不過如此，我還以為他能整出什么花活，結果就弄了個假盼盼，又強攻了一陣陵園……呵呵，垃圾！”
“他也就仗著人多，不然哪有資格和咱楚公子作對啊？”
“就是，楚公子伸一伸小指頭，就能把他彈飛十萬八千里了……”
“不過那個假盼盼是怎么做到的？真就一模一樣，太厲害了！”
幾個兄弟七嘴八舌地說著。
“易容術。”楚云瀾認真地說：“難度其實不大，高明些的化妝師都能做到……但她聲音也能做到一樣，這就很讓我驚訝了，還沒聽過這種神技……不過話說回來，再像也沒有用，到底是不是盼盼，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啊，想瞞過楚公子的眼睛簡直癡人說夢……”一個兄弟拍著馬屁。
“她就是站在我面前，眼睛都不會眨一下……”話未說完，楚云瀾的眼睛突然一震，立刻坐直了自己的身體，眼睛直勾勾盯著前方路邊的一個女孩。
正是那個和盼盼一模一樣的女孩，還穿著白色的羽絨服、毛線帽子和毛絨手套。
女孩伸出手來，顯然想要攔車。
“楚公子，是假的！”一個兄弟立刻提醒。
“我當然知道是假的！”楚云瀾面色陰沉：“直接開過去，不要理她！”
司機一腳油門，直接掠過女孩身邊，一絲一毫要停的意思都沒有。
即便如此，楚云瀾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他驚訝地發現，不知從哪鉆出來幾個大漢，竟然拽著女孩往身后的小巷拖去，女孩滿臉的不情愿，并且正在掙扎、呼救。
看到這幕，楚云瀾的腦子“嗡”一聲響了起來，那天晚上的記憶如同潮水一般迅速涌向他的腦海。
所有的理智和冷靜在這一刻都消失了。
“停車！停車！”楚云瀾嘶吼著。
“楚公子，那是假的！你一過去就完蛋了！”司機不肯停車，反而再次踩死油門。
“砰——”
楚云瀾直接一腳踹開車門，整個人也往外撲了出去。
“吱嘎——”
司機見狀，立刻踩了剎車。
因為他的及時停車，楚云瀾并沒受到多大的傷害，只是在地上滾了幾圈，臉上也擦破了一點皮。
但他還是很快爬起，瘋了一樣地朝女孩奔了過去。
“不行……不行……”
“不要再發生這種事了……”
“絕對不要……”
楚云瀾口中喃喃地說著，精神似乎有些錯亂起來，一雙眼睛也變成了血紅色，腳下更是步伐如風地向前奔著。
幾個兄弟緊追不舍。
女孩已經被拖入了巷中，慘叫聲和哀嚎聲響徹整條街道，過路的人們只敢圍觀、不敢阻攔，肯報個警已經是最大的善意了。
“噔噔噔——”
轉眼間，楚云瀾也奔入巷中，看到女孩已經被拖到深處，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正漸漸遠去，雙腿再次加快了步伐。
小巷背陰、寒冷，前幾日下過的雪還未消融，且被附近行人踩得邦邦硬，楚云瀾不小心摔了幾跤，但還是迅速爬起不斷追逐。
“楚公子，那是假的！”幾個兄弟努力追趕，且不斷出言提醒。
但楚云瀾好像沒有聽到，眼睛直勾勾盯著那個女孩，瘋狂地追過去、趕過去。
“砰砰砰——”
就在這時，小巷兩邊的院墻上突然翻下十幾個人，各自手持刀棍將楚云瀾的幾個兄弟盡數砍翻在地。
鮮血迅速染紅了冰雪交雜的路面，幾個兄弟趴在地上，絕望地抬起頭，看著越跑越遠的楚云瀾。
“假……假的啊……”有人還想盡最后的努力。
但楚云瀾充耳不聞，腳下如風。
拖著女孩的幾個漢子終于停下腳步，轉而朝著楚云瀾奔過來。
剛才還慘叫、掙扎、哀嚎、痛哭的女孩，突然也像沒事人似的站了起來，還拍了拍身上的冰渣子，嘆著氣說：“釣了三次，終于引出來了……真的是太累了。”
楚云瀾也站住了腳步。
他知道自己上當了，但卻沒有絲毫的憤怒，反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眼看幾個漢子迎面朝著自己沖來，楚云瀾終于認出他們，都是史浩的兄弟，領頭的叫阿隆。
殺史浩的那天晚上，這幾個漢子就在身邊，且被自己砍成重傷。
——就是現在，他們也沒有好利索，個個身上都裹著繃帶，有人奔跑起來甚至很不利索。
但要干掉自己肯定是沒什么問題了。
嗯，也算冤有頭債有主。
身后也有十幾個人。
前有狼，后有虎，跑是跑不掉的，只能奮力一搏。
楚云瀾再次撩開外衣、拔出鋼刀，像是古代的俠客抽出寶劍。一個月來，他努力練習各種殺敵、打架的技巧，沒事就上網搜索教程，夜以繼日地練習，虎口早就磨出老繭。
他對自己的實力很有信心，雖然比不上趙七殺，但對付一般的小混混，肯定是沒什么問題。
“唰唰唰——”
幾個漢子攻了上來，數支刀棍一起劈向楚云瀾，他們同樣懷著濃濃的憤怒和恨意，頂著還未痊愈的身體也要親自收拾楚云瀾。
“唰唰唰——”
楚云瀾努力還擊，為了自己能夠活命，為了能夠逃出生天。
“呲啦——”
“呲啦——”
一道道血痕在楚云瀾的身上涌現，最嚴重的莫過于腦袋、脖子和胸口，各自都裂開了碩大的口子，殷紅的鮮血噴薄出來，又傾灑在結實的冰面上。
滴答、滴答、星星點點。
“砰——”
楚云瀾終于還是支撐不住，一頭栽倒在地。
他沒救了。
就算現在停止動手，等待他的也是一條死路，即便如此，阿隆也不打算放過他，因為早就做好決定，要用他的腦袋祭奠史浩！
阿隆舉起鋼刀，作勢就要往他脖子上砍。
“嗚嗚嗚——”
就在這時，警笛聲由遠及近，之前路人報過的警終于發揮效果。
“呼啦啦——”
巷子里的眾人迅速散去，阿隆來不及做什么，也盡快逃離現場。
女孩同樣也要離開，突然聽到楚云瀾那邊傳來“呼哧呼哧”的聲音，本能地轉過頭去，發現他正努力抬起頭來，朝自己這邊看著。
似乎有話要說。
女孩稍稍皺了皺眉，站住腳步。
“我知道……知道你是假的……”楚云瀾的脖子還在淌血，巨大的喘息聲像是一臺破舊的老風箱，每講一句話都要付出很大力氣，但他還是很努力地說著：“但我很怕……很怕他們是真的要抓你……盼盼……盼盼就是這么被抓走的……我不希望……不希望再有女孩子受傷了……”
女孩輕輕地咬著嘴唇。
“你……你很像她……但不是她……我……我知道的……”楚云瀾的腦袋慢慢垂了下去，“對不起啊，那天晚上……我該親自把你送回家的……我來……我來陪你了……”
他的眼淚劃過臉頰，和鮮血一起淌進了冰冷的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