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仍跪在地上，膝蓋硌在堅硬的地面上，微微有些發(fā)疼；但這時候沒空顧及這個，因為心中的震驚宛如洶涌的潮水滾滾而來。
我的眼睛瞪大，滿是不可置信地說：“龍門商會怎么了？”
聞小天跪在我面前，此刻的他，全然沒了平日里的沉穩(wěn)。淚水像決堤的洪水，“滴滴答答”地從他那略顯蒼白的臉頰上滾落，順著下巴，砸在光亮可鑒的地板上，暈染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帶著哭腔，聲音顫抖地說道：“洪老爺子……要對付龍門商會！”
我先是一愣，隨即緊繃的神經松弛下來，這家伙鐵定是酒喝多了，在這兒撒酒瘋呢。
我下意識地撓了撓頭，臉上浮現(xiàn)出一抹淡淡的、帶著幾分調侃的笑容，說道：“洪老爺子不是一直在對付龍門商會嘛！”
不過從他激動的反應來看，也能側面感受到他對龍門商會的情誼絕非一般。
我輕輕笑出了聲，接著安慰道：“沒事，對方也不是好惹的，這么長時間了，不也依舊安然無恙嘛！”
“不，這次不一樣！”聞小天猛地用力搖頭，眉頭緊緊擰在一起，滿臉的焦急之色，額頭上豆大的汗珠不斷冒出，“洪老爺子這次是真的要下狠手了，雖然我不清楚他具體的計劃……但我心里有個聲音，無比清晰地告訴我，龍門商會這次怕是要遭大難了！我的手機被收走了，根本沒辦法聯(lián)系他們……阿力，你一定要幫幫我，提醒他們趕緊撤出江省，再晚就真的來不及了！”
我陷入了沉默，一時間，思緒如亂麻般糾結。
我當然清楚聞小天對龍門商會的感情深厚無比，可撤出江省，這可不是一件能輕易拍板決定的小事。一來我們對洪天賜計劃一無所知；二來，聞小天此刻醉意醺醺，眼神迷離，誰能保證他說的不是酒后胡言？
畢竟，酒精常常會讓一個人的情緒變得夸張！
見我沒有回應，聞小天愈發(fā)著急了。
他緊緊抓住我的肩膀，苦苦哀求道：“阿力，別覺得我是在說醉話……求你了，一定要提醒龍門商會，那里的每一個人都是我的好朋友、好兄弟，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陷入死無葬身之地……”
“好，好，我知道了，隨后就提醒他們……”眼看他情緒愈發(fā)激動，幾近崩潰，我只能先答應下來，生怕他下一秒就嚎啕大哭，到時候整個莊園可就要被攪得雞飛狗跳、不得安寧了。
“阿力，那就太感謝你了……要是能救龍門商會，我真是做牛做馬都報答不完你的恩情！”聞小天再次淚流滿面。
我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試圖安撫他的情緒，隨后扶著他去洗了把臉。
完事以后，我才扶著他回到院子。
此時，莊園里的酒局已接近尾聲，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酒香和食物的余味。洪天賜等人早已回房休息，洪瑰寶也不見蹤跡。
現(xiàn)場只剩下洪耀祖、聶志豪、姜樂三人，或許是酒精的催化作用，他們此刻親密得如同多年的老友，互相勾肩搭背，身子隨著不成調的歌聲晃來晃去，扯著嗓子高唱：“朋友一生一起走，一聲朋友你會懂……”
好家伙，這也行？
我正驚訝地看著他們這副模樣，聞小天突然打了個響亮的酒嗝，隨后“呲溜”一聲，像一灘軟泥般滑了下去，躺在草地上，瞬間鼾聲漸起，已然進入了夢鄉(xiāng)。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只好找來洪家的下人，將聞小天送回房間休息。
接著，我又轉身走向那三個還在狂歡的公子，微微清了清嗓子，試探著問：“時間也不早了，要不今晚就到這兒吧？”
“去去去，別打擾我們！”
“你想回去就回去吧，我們還要繼續(xù)，至少喝到明天早上！”
“盛先生，你怎么一點年輕人的朝氣都沒有……和我爸那些老頭子沒有什么區(qū)別了！”
幾人都沖我擺著手，眼神要多嫌棄有多嫌棄。
我只好轉身離開。
洪家已經給眾人安排好了休息的房間，我自然也有份。
老規(guī)矩，里里外外都檢查了一遍，確定沒有任何監(jiān)控、監(jiān)聽設備，方才摸出手機給向影打了個電話，將剛才發(fā)生的事都和她說了一遍。
“聞小天喝多了，情緒可能有些外放……但洪天賜要出招了是真的，畢竟整個東南都是他的地盤，還是小心為上！”我認真地囑咐。
“好！”向影一口答應下來，“理論來說，有岳建軍罩著，基本沒什么問題的。”
向影和我的想法一樣，肯定不愿隨便撤出江省，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規(guī)模和地位——想進入南方一線城市多不容易啊，每一步都布滿了荊棘和血淚。
“嗯，和岳先生說一聲，最近恐怕麻煩他多一些。”
“放心，岳先生很靠譜。”
能從向影口中得到“很靠譜”的評價可不容易，一般只有二愣子、夏瑤等人才可以的；由此可見，她對岳建軍一定做了充分的摸底和調查！
當然，說到底這是丁家的人脈，龍門商會還是沾了丁家的光——所以丁家再怎么不理我、拉黑我、讓我吃閉門羹，我也仍舊充滿感激之情，因為人家實實在在地幫了我！
“那就行。”我呼了口氣，放下手機倒頭便睡。
我倒要看一看，洪天賜要出什么招！
這一覺睡到第二天早上，我迷迷糊糊地起床后，洪家的下人告訴我說，餐廳準備了早膳，可以過去食用。
之前就在洪家住過，所以輕車熟路，很快就來到餐廳，就見這里已經坐了幾個人，正是洪耀祖、聶志豪和姜樂，三人正在喝牛肉湯，還配了幾張大餅，一邊吃喝一邊談笑風生，時不時笑得東倒西歪，看上去真是好兄弟、好哥們了。
“盛先生！”看我來了，幾人都打招呼。
“哎。”我點點頭，走了過去。
餐廳的工作人員也端來了牛肉湯和大餅，我一邊吃喝一邊聽他們吹牛，這個說當初在緬北和軍閥一起泡溫泉，那個說曾經和朋友一起在金三角販賣軍火。
其實也不好定性為吹牛，畢竟以他們的身份、家世、背景和財力，真想去做這些事情也不是不可能。
姜樂一看比不上了，連忙說道：“從小到大，我至少殺過一百多人。”
姜樂早年間是石樹平身邊的職業(yè)殺手，確實做過不少臟事，但有沒有一百多，其實也說不好。
不一會兒，他們幾個都吃完了，洪耀祖站起來說：“盛先生，在前廳等你哈！”
我點點頭，說了聲好。
洪耀祖先往外走去，聶志豪緊隨其后，姜樂正準備跟隨，我連忙說：“姜公子，這個餅怎么吃，要掰碎了丟在湯里嗎？”
“對，就是這樣吃的。”姜樂留下來告訴我，“餅子揪得越碎越好，這樣能更入味！和長安的羊肉泡饃一個吃法！”
“你是不是瘋了？！”眼看另外兩人出了餐廳，我才低聲說道：“真把自己當成他們的同類啦？陪我吃飯！”
“嘿嘿嘿，都是自己人，見什么外啊！”姜樂這才笑嘻嘻地坐了下來。
“自己人？”我皺起眉，將大餅揪開了丟到牛肉湯里，細碎的餅子吸飽湯汁，迅速膨脹起來，變得秀色可餐，散發(fā)著濃郁的香氣。
“是啊！”姜樂點頭，“他們倆特別好，都是非常講義氣的哥們！相信我，我能發(fā)展他們成為好朋友的，對龍門商會來說絕對有益無害！”
“你是不是忘了他們曾經處心積慮地想害你啊……”我吃了口浸滿湯汁的餅子，又喝了一大口湯，忍不住提醒道。
“當然沒有忘啊，但他們那會兒不是想為梁文彬報仇嘛！”姜樂笑嘻嘻道：“而且不也側面說明他們人品過關，起碼心里一直念著曾經逝去的兄弟嘛！再說，之前我也揍過他們，你也看到揍得有多狠啦！在我看來冤家宜解不宜結，既然之前都說和了，也不用一直計較啦！”
“……行吧，反正你自己當心點，別傻乎乎的被人賣了就行。”總覺得姜樂犯了我以前的毛病——太容易相信別人，但是看他底氣這么足，也不好一直潑涼水。
“放心啦，我有我自己的節(jié)奏！”姜樂點了支煙，美滋滋地抽了起來。
吃完咸香的餅，又喝完鮮美的牛肉湯，便和他一起朝前廳的方向走去。
到了前廳，就見華麗的水晶吊燈下，洪天賜、梁無道、聶云峰都在沙發(fā)上坐著，三人正低聲交談著什么，一邊說還一邊頻頻點頭，洪耀祖和聶志豪像小學生一樣規(guī)規(guī)矩矩地坐在旁邊。
我和姜樂走過去，跟眾人打了聲招呼，隨即也坐在了沙發(fā)的兩邊。
“行，那就這樣。”沒想到會議已經進入了尾聲，洪天賜一襲大紅色的唐裝，像是準備開慶功宴，春風滿面地說：“既然如此，就出發(fā)吧，預祝你們旗開得勝，將龍門商會狠狠踩在腳下！”
梁無道和聶云峰雖然沒有說話，但是一樣露出鼓勵和贊許的笑容。
“好，謝謝爸！”洪耀祖站了起來。
“洪叔叔，那就麻煩您了。”聶志豪也跟著站起。
不是，說了啥啊，就出發(fā)了？
我和姜樂一臉迷茫，但也沒有辦法，只能也站起來。
“阿力。”洪天賜終于看向了我，“協(xié)調好他們之間的關系，千萬不要自己打起來了。”
“好。”我重重點頭。
“放心了爸，我們現(xiàn)在和姜公子關系特別好！”洪耀祖笑呵呵地伸出一條胳膊，搭在了姜樂肩上。
“對，關系好著哩！”聶志豪也把胳膊放在姜樂肩上。
“好兄弟、一條心！”姜樂也擁住他們倆。
“這些年輕人啊！”看著他們仨親如一家的樣子，幾位老爺子的臉上都露出欣慰的笑。
“爸，走啦！”
“爸，我們去了！”
“爸，我們一定會成功，一定可以拿下龍門商會！”
在聽取“爸”聲一片中，幾位“少帥”正式出征，一個個雄赳赳氣昂昂，意氣風發(fā)地走出前廳，接著繞到地庫去開車子，我也始終跟在他們身后。
姜樂很是開心，摟著二人的肩，嘴巴不斷上揚，一邊走一邊說：“我很了解龍門商會，聽我的就行了，一定能干掉他們的……不過里面的每一個人都很難對付，所以咱們要從長計議。”
聶志豪摸了摸下巴，笑著道：“不用，這次咱們聽洪公子的……金陵畢竟是他家的地盤嘛！”
洪耀祖點頭道：“沒錯，還是聽我的吧，干掉龍門商會其實挺容易的。”
姜樂來了興趣：“是嗎，你打算怎么做？”
我心里想，姜樂總算還記得立場，這就幫忙打探起消息來啦。
洪耀祖笑呵呵說：“其實吧，具體計劃我也不太清楚，還要繼續(xù)等我父親的消息……不過，我隱約知道一點，好像是要找史宏宇幫忙的。”
史宏宇！
這個名字如閃電般劃過我的腦海，我當然是知道他的，在江省的領導層中，也是能夠排到前幾的存在，地位和岳建軍不相上下！
之前向影尋求靠山，曾經也想拜到他的門下，但送過很多次禮物都拒絕了——這年頭沒人引薦，想憑自己就拜碼頭確實是很困難，所以就更凸顯出了丁家的含金量。
洪耀祖繼續(xù)笑著說道：“我爸雖然控制不了省級的政治生態(tài)，但這個史宏宇能一步步成長到今天，洪家里里外外可是幫了不少忙的……”
洪家屹立東南這么多年，利用手中的權勢和影響力，和一些省級領導保持良好的關系當然不在話下。
姜樂當然也知道史宏宇，皺著眉說：“這位先生是很厲害，但想靠他就擊敗龍門商會有點難吧……龍門商會背后可是岳建軍啊！”
“沒錯……”洪耀祖點點頭：“單憑史宏宇就對付龍門商會，我也覺得有點困難……所以，我爸具體要怎么做，我也不太清楚，還在等他的消息。”
“還沒有弄清楚就去金陵，不合適吧？”姜樂愈發(fā)疑惑。
“沒有去金陵啊，先去湖州……等確定了消息，再殺進金陵城！”洪耀祖咧嘴笑了起來。
又是湖州！
最近一段時間，我已經對這個地方ptsd了，每次過去都有一段血淋淋的故事發(fā)生。
不知這次又有哪個人要倒霉？
“原來是這樣啊……”姜樂點頭表示明白，同時有意無意地用余光看了我一眼。
地庫停著十幾輛車，個個都是百萬級的，甚至還有千萬級的，洪耀祖隨便開了一輛綠色的賓利添越，載著我們幾個前往機場，坐上他們家的私人飛機后，又一路直奔湖州的方向飛去。
這期間里，我自然給向影發(fā)消息，讓她做好準備在新立村布下埋伏，到時候將這幾個公子哥一網打盡，好好和這些“老爺子”談談條件！
本不想惹他們，結果他們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那就別怪龍門商會也正式展開反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