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縣政府常務會議準時召開。
周明宇將一份文件往前推了推。
“同志們，接下來，我們討論最后一個議題。”
“關(guān)于華海集團擬投資的文旅綜合體項目，在上次的縣委常委會上，趙鵬同志和幾位常委都提出了非常重要的關(guān)切。會后，社會上也有一些討論和疑慮。”
趙鵬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周明宇的目光掃過全場。
“本著對江安人民、對江安未來高度負責的態(tài)度，我提議，由縣政府牽頭，成立一個跨部門的聯(lián)合工作組。”
趙鵬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工作組？
什么工作組？
只聽周明宇繼續(xù)說道。
“這個工作組的級別要高，規(guī)格要高。公開任務，就是對華海集團的項目，進行一次全面的、徹底的風險再評估。”
“評估范圍，將涵蓋社會穩(wěn)定風險、生態(tài)環(huán)境影響、財政承受能力和長遠經(jīng)濟效益等所有方面。我們要用最科學、最嚴謹、最透明的補充調(diào)研，來回應所有關(guān)切，給全縣人民一個負責任的交代。”
一些人露出了然之色，顯然是看懂了周明宇此舉的用意。
而另一些與趙鵬走得近的干部，沒料到政府這邊會來這么一手。
“我反對。”
趙鵬身體前傾。
“周縣長，我非常贊賞你對這件事的重視。”
“但是，成立一個如此高規(guī)格的聯(lián)合工作組，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反應過度了？”
曲元明冷笑一聲，看著他表演。
趙鵬的視線掃過眾人。
“我們有發(fā)改局、規(guī)劃局、住建局、環(huán)保局，這些部門在項目前期已經(jīng)做了大量的調(diào)研和評估工作。現(xiàn)在我們再成立一個工作組，把他們的工作全部推倒重來一遍，這是在干什么？這是在否定我們自己的干部，否定我們自己的政府部門！”
在座的幾個部門局長臉色有些難看。
“這不僅是行政資源的巨大浪費，更重要的是。”
趙鵬加重了語氣。
“會向外界釋放一個極其負面的信號！華海集團這么大的投資商，看到我們江安縣內(nèi)部為了一個項目如此猶豫不決，反復折騰，他們會怎么想？其他的投資商又會怎么想？我們江安好不容易營造起來的招商引資的良好局面，會不會因此受到影響？這個責任，誰來負？”
周明宇等趙鵬說完，才開口。
“趙鵬同志的顧慮，我完全理解。不過，可能有幾點需要澄清一下。”
“第一，成立工作組，并非否定各部門之前的工作。恰恰相反，是為了更好地整合。”
“第二，關(guān)于營商環(huán)境。趙鵬同志，我認為，一個成熟、負責任的政府，其標志不是一味地簡化流程，而是科學決策。”
兩點駁斥，滴水不漏。
原本有些動搖的人，又點頭。
趙鵬的臉色沉了下來。
“至于第三點……”
“趙鵬同志，你忘了，最初提出這些風險關(guān)切的，正是你。你在常委會上說得非常嚴重，我和李書記都認為，你的提醒非常及時，也非常重要。我們現(xiàn)在成立工作組，正是為了積極回應你的關(guān)切，把工作做扎實。難道……我們這樣做，有什么不對嗎？”
你趙鵬不是說有風險嗎？
好，我們現(xiàn)在要徹查風險了，你為什么反對？
你反對，是不是說明你之前的關(guān)切，根本就是別有用心？
趙鵬死死盯著周明宇。
他怎么反駁？
說沒那么大風險？那不是自己打自己臉嗎？
說用不著這么大陣仗？
那周明宇那么大帽子扣下來，他怎么接？
“我……”
趙鵬一時間竟找不到合適的詞語。
周明宇轉(zhuǎn)向曲元明。
“元明同志，你作為常務副縣長，一直分管重點項目，對這個工作組的組建，有什么看法？”
曲元明清了清嗓子。
“我完全同意周縣長的提議。趙鵬同志的提醒和周縣長的部署，都非常有必要。成立聯(lián)合工作組，是對歷史負責，對人民負責的表現(xiàn)。我建議，會議原則上通過這個提議，立刻著手起草正式文件，明確工作組的成員名單、具體職責和工作時限，盡快開展工作！”
趙鵬肺都快氣炸了。
一個搭臺，一個唱戲。
一個扮紅臉，一個扮白臉。
今天的會議，他已經(jīng)輸了。
周明宇占據(jù)了法理和道義的制高點。
他再反對下去，只會顯得自己心虛。
但他絕不會就這么認輸。
會議可以讓你通過，但工作組真的動起來，有的是辦法讓你們寸步難行！
會議室的門在身后關(guān)上。
趙鵬走回自己的辦公室。
他拿起手機。
找到一個存著王工號碼，趙鵬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三聲，那邊接了。
“喂，哪位？”
“王總，是我。”
電話那頭的是華海集團項目總負責人王海波。
“哎呀，您可是稀客啊，怎么想起用這個號碼給我打電話了？”
“長話短說。”
“項目，可能要出變故。”
王海波緊張起來。
“趙書記，您這話是什么意思？我們不是都談好了嗎？縣里主要領(lǐng)導也都點了頭的。”
“此一時彼一時。”
趙鵬冷笑一聲。
“江安縣現(xiàn)在換了天，來了個新縣長周明宇，你們應該知道吧？這位周縣長，可是個講科學決策的主兒。”
王海波是個聰明人。
“趙書記，您的意思是……周縣長對項目有不同看法？”
“何止是不同看法。”
“今天剛開完會，他力排眾議，非要成立一個什么聯(lián)合工作組，要把項目從頭到尾，再審查一遍。”
“什么？！”
王海波的聲音拔高。
“再審查一遍？發(fā)改、規(guī)劃、住建、環(huán)保那些部門不是早就走完流程了嗎？這……這不是胡鬧嗎！一個項目從立項到落地，反反復復，這要拖到什么時候去？”
“誰說不是呢。”
趙鵬嘆了口氣。
“我據(jù)理力爭，可沒辦法，人家是縣長，還有個常務副縣長曲元明給他當捧哏。兩人一唱一和，把對歷史負責，對人民負責的大帽子一扣，誰還敢說話？”
“曲元明？”
王海波念叨著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