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太贊成讓念念去圣喬治交流。”
陳宇的理由很簡單：“那里的環境太純粹了。我擔心會讓念念離真實的生活越來越遠。”
他口中的“純粹”，指的是學生家庭背景的高度同質化。
在那里，你看不到普通人家的孩子，看不到生活的參差多態，你看到的只有被完美規劃好的“成功人生”。
江芷云卻有她的顧慮：“老公，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是我們也要考慮現實。”
她蹙起了眉頭：“圣喬治擁有全美最好的教育資源。”
“這次交換機會難得，我不想因為我們的理念而耽誤了念念。”
“她那么聰明，應該去最好的地方接受最好的教育。”
“最好的不一定是最合適的。”陳宇耐心地解釋：“教育就像種地。”
“不同的種子需要不同的土壤。”
“念念這顆種子靈氣太足，我怕圣喬治會束縛了她的生長。”
這場博弈，最終以江芷云的暫時妥協而告終。
或者說，陳宇提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我們可以陪她一起去。”
陳宇說：“如果學校的理念真的能尊重并保護好每一個孩子的天性，那我們就放心讓她交流。”
“如果不能，我們再做打算。”
于是，在圣喬治學校一年一度的校園開放日上，陳宇和江芷云帶著念念，踏入了這所位于頂級學府。
學校的硬件設施堪稱奢華，恒溫游泳池、室內馬術館、模擬聯合國會議廳……應有盡有。
接待他們的是學校的教導主任，一個名叫埃莉諾·張的中年女子。
她妝容精致，一絲不茍，說起話來，中英文夾雜。
她顯然對念念的“天才人設”早有耳聞。
在簡單的交流后，她向陳宇和江芷云介紹著圣喬治的“核心競爭力”。
創新能力培養。
“在圣喬治，我們最看重的不是學生能考多少分，而是他們是否具備改變世界的領導潛質。”
埃莉諾·張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為了篩選出真正具有創新思維的人才，我們每年都會舉辦一場全校創新思維大賽。”
“這也是我們入學測試中最重要的一環。”
她拿出了一張往屆的獲獎試卷，題目是：“假如你有一支可以實現任何愿望的魔法棒，你會用它來做什么？”
獲獎的答案寫得洋洋灑灑：消除戰爭、解決能源危機、治愈所有疾病……充滿了宏大的敘事和精英的悲憫。
陳宇看著那份“標準答案”，不置可否。
而念念卻好奇地抬起頭，問了埃莉諾·張一個問題：
“張老師，如果魔法棒的能量是有限的呢？”
“如果它只能實現一個很小很小的愿望，那該怎么辦？”
這個問題讓埃莉諾·張一怔。
她顯然沒有思考過這種“設定之外”的可能性。
她有些敷衍地笑了笑：“呵呵，這位同學很有想法。”“
不過，我們討論的是一種思維的格局，而不是技術的細節。”
陳宇捕捉到了埃莉諾·張眼中那一閃而過的不耐煩。
他心里已經有了答案。
這里所謂的“創新”，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八股文”。
它看似天馬行空，實則有著一套不言自明的“標準答案”。
它鼓勵的不是真正的獨立思考，而是去包裝那個最符合“精英人設”的宏大理想。
然而，最終在江芷云的堅持，以及念念自己也表示對學校的實驗室很感興趣的情況下，陳宇還是同意了讓念念參加短期交換生活，并參與他們的創新思維活動。
他也想看看，當他這顆充滿了“田間智慧”的、獨一無二的“種子”，被扔進這片規整的“精英土壤”時，會發生什么樣的化學反應。
圣喬治學校的交換生活分為日常課程和特別活動。
第一部分，是傳統的學科知識考核。
對于跟著國學大師打下了堅實基礎，又被陳宇開啟了數理邏輯的念念來說，這部分易如反掌。
她提前半個小時就交了卷，并且拿到了滿分。
這讓在場監考的老師都驚為天人。
“神童”之名，不虛。
然而，真正的考驗在特別活動，也就是那場被埃莉諾·張十分重視的“創新思維大賽”。
今年的題目比往屆更“接地氣”一些：“假如你有100萬，你會用它來做什么，來讓這個世界變得更美好？”
這是一個開放性的題目，但也是一個充滿了“陷阱”的題目。
它考驗的不僅僅是孩子的想象力，更是他們家庭的格局和價值觀。
和念念一起參加活動的，都是來自美利堅頂尖家庭的孩子們。
他們的答案五花八門，但內核卻驚人地一致。
一個來自金融世家的男孩寫道：他要用100萬作為啟動資金，創立一個投資模型，去投資最有潛力的公司，推動科技進步，最終改變世界。
一個父親是著名律師的女孩寫道：她要用100萬成立一個法律援助基金，專門為弱勢群體提供免費的法律服務，維護社會公平正義。
還有一個家里是做環保產業的孩子，則計劃用100萬研發一種可以快速降解塑料的新型催化劑……
每一個答案都充滿了超越年齡的成熟。
這些都是完美的“標準答案”，是埃莉諾·張和圣喬治的校董們最希望看到的答案。
它證明了這些孩子從小就耳濡目染，具備了成為未來“精英”的所有潛質。
而念念的答卷，卻格格不入。
她的答卷上幾乎沒有文字，只有一幅畫，一幅充滿了細節的畫。
畫的中央是一座繁忙的城市，高樓林立，車水馬龍。
而在那些高樓的縫隙里，在那些被遺忘的角落里，出現了一個個綠色的空間。
有的是在一個廢棄的天臺上，有的是在一條破敗的小巷盡頭，有的甚至只是在一個拆遷后留下的荒蕪的地基上。
在這些小小的綠色空間里，念念畫上了各種各樣的東西。
她畫了一個小木頭房子，旁邊放著干凈的水和食物，一只小貓正在里面躲雨。
她畫了幾把長椅，一個穿著西裝、面色疲憊的叔叔正坐在上面閉目養神，他的旁邊放著一個公文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