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軍工廠,“龍芯”聯合實驗室下屬的一號晶圓廠。
這座按照姜晨提供的最高標準、幾乎不計成本打造的、代表龍國半導體制造最高水平的工廠,此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寂。
龐大的、耗資巨萬的超凈廠房內,那條承載了無數希望的0.8微米CMOS生產線,已經停擺了整整三天。
黃色的安全燈在空曠的廠房內無聲地閃爍,映照在“磐石”系列光刻機那冰冷的金屬外殼上,顯得格外刺眼。
胡立新,這位從“磐石”計劃一路跟過來的晶圓廠廠長,正隔著厚厚的觀察窗,死死地盯著廠房內那臺停工的涂膠顯影設備。他的眼球上布滿了血絲,短短三天,嘴上已經起了一圈燎泡。
“還是不行嗎?”他沙啞地問身邊的工藝主管。
“不行?!敝鞴艿哪樕退穆曇粢粯与y看,“我們把國內所有能找到的替代品都試了一遍!滬上、京城、天津……所有化工廠送來的樣品,要么純度不夠,要么光敏性錯誤。一上機,曝光出來的線寬要么粗得像面條,要么就干脆顯影失敗,整片晶圓直接報廢!”
“我們最后的一批從日本進口的‘G線光刻膠’,昨天下午用完了。現在,整條生產線,徹底斷糧了。”
胡立新一拳砸在窗框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憋屈和憤怒。
他們有全世界最先進的光刻機之一!他們有自主設計的“龍芯”CPU!他們有“紅星”系統這個嗷嗷待哺的超級客戶!
可現在,他們這艘萬事俱備的“信息航母”,卻因為一瓶小小的、如同“膠水”般的化工原料,被活生生地卡死在了港口!
“絞索”,這只鷹醬主導的無形黑手,在經歷了“昆侖”號和“海龍”首飛的巨大刺激后,終于不再滿足于封鎖那些看得見的“大家伙”。它正以一種近乎“變態”的精準,深入到龍國工業體系的每一個毛細血管,試圖從最基礎、最不起眼的環節,發起致命一擊。
“日本通產省上周正式回函,以‘違反COCOM(巴統)最終用戶協議’為由,吊銷了我們香港代理商的全部進口許可?!焙⑿碌拿貢?,面色慘白地遞上剛收到的傳真,“鷹醬商務部同步發文,將‘高分辨率光刻膠’及其所有‘關鍵中間體’列為最高級別禁運品?!?/p>
“他們這是要我們的命!”胡立新一把抓過傳真,將其揉成一團,狠狠地砸在地上。
這場風暴,遠不止于小小的光刻膠。
西山,總指揮部。
一場由馮振國緊急召開的、關于“絞索”行動應對的碰頭會,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姜晨坐在主位,沉默地聽著來自各個“戰線”的告急報告。
“……宋老那邊剛打來電話,‘海龍’戰機的首批次量產計劃,可能要推遲?!币幻麃碜钥哲娧b備部的聯絡員沉聲說道,“鷹醬杜邦公司(DuPont)以‘不可抗力’為由,單方面撕毀了向我們提供‘Viton’系列高性能氟橡膠密封件的合同。”
“我們試了國產的替代品,”他苦笑著搖了搖頭,“‘太行’發動機的燃油系統,在加力燃燒室開啟、溫度飆升到180度時,國產密封圈在連續工作不到50小時后,普遍出現硬化、脆裂,導致燃油泄漏。這個問題不解決,‘海龍’每飛一次,都是在玩命?!?/p>
“潘老那邊也一樣?!焙\姷拇斫舆^了話頭,“‘昆侖’號的繫泊試驗中,‘昆侖之心’核反應堆的一回路冷卻系統,有幾個關鍵的閥門密封墊片,用的是德國巴斯夫(BASF)的特種耐高溫潤滑脂?,F在,對方也斷供了。我們自己的潤滑脂,在高溫高壓下,性能衰減太快,根本達不到核級的安全標準。”
“最要命的,是軟件?!眮碜浴凹t星”團隊的李慧蘭研究員,推了推眼鏡,她的聲音里充滿了疲憊和憤怒,“我們之前為了加快研發進度,采購了一批鷹醬‘Autodesk’公司和法國‘達索’(Dassault)公司的正版三維CAD/CAE工業設計軟件,用于輔助設計和仿真模擬?!?/p>
“就在昨天,我們收到了對方的法務函。他們宣布,將遵從‘絞索’協議,從下個月起,停止對龍國地區所有用戶的技術支持和版本更新服務。這意味著,我們現有的軟件,將停留在老舊版本,無法升級,一旦出現漏洞也無法修復。更可怕的是,我們無法再購買新的授權!我們每增加一臺電腦,都是在‘非法’使用!”
“我們正在研發的‘魯班’二號、三號機床,所有的設計模型和仿真數據,都跑在這些軟件上。一旦停擺,后續研發將寸步難行!”
光刻膠、電子特氣、氟橡膠密封圈、高溫潤滑脂、工業設計軟件……
一個個聽起來毫不起眼、在龐大的軍工體系中如同“螺絲釘”般的細枝末節,在這一刻,卻集體“生銹”,變成了卡住整臺戰爭機器運轉的、致命的“沙礫”。
“絞索”,已經收緊。
它不再滿足于在遠處威脅,而是已經勒住了龍國工業的咽喉,開始讓這頭剛剛抬頭的巨龍,感受到了窒息。
“好,很好。”
一直沉默的姜晨,緩緩地開口了。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焦慮,只有一種近乎于冰點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靜。
“他們終于圖窮匕見了?!彼h視四周,“他們以為,掐斷了這些‘輸液管’,我們這頭巨龍,就會因為失血而倒下。”
“他們以為,靠著幾十年的技術壁壘,就能永遠把我們踩在腳下,讓我們只能跟在他們屁股后面,撿一些殘羹冷炙。”
“他們忘了,這頭巨龍,最擅長的,不是依賴‘輸液’,而是‘造血’!”
姜晨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白板前。
“馮老,”他看向馮振國,“我需要您協調三件事。我不管您用什么方法,調動什么資源,這三個‘釘子戶’,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給我拔掉!”
他拿起筆,在白板上,重重地寫下了第一個名字。
“‘魯班’團隊,李慧蘭研究員!”
“到!”李慧蘭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你們之前做的國產CAD內核,很好。但是,太慢了?!苯康恼Z氣充滿了威嚴,“我給你們團隊,補充三個月前剛從MIT(麻省理工)回國的圖形學天才,王浩博士。同時,我再給你們一份關于‘參數化建模’和‘B-rep實體造型內核’的最新數學模型?!?/p>
姜晨從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厚厚的、全是英文和數學公式的“參考資料”,遞給了她。
“我不管你們用什么方法,我不管你們多少天不睡覺。一個月!我只要一個月!”姜晨伸出一根手指,“一個月后,我要看到一套我們自己的、雖然功能簡陋,但內核絕對穩定、算法完全自主可控的、真正能用的工業三D設計軟件!它不需要有花哨的界面,但它必須能穩定地打開、編輯、保存我們所有的設計圖紙!能不能做到?!”
李慧蘭看著手中那份如同“天書”般、卻又直指核心的算法模型,她知道,這是姜晨又一次的“點穴”。他給出的,正是他們團隊卡了幾個月都無法突破的、關于“幾何約束求解”的核心難題!
她的血液,瞬間沸騰了!
“能??!”她立正敬禮,聲音嘶啞。
“很好?!苯奎c點頭,又寫下了第二個名字。
“滬上化工研究院,陳元院士!”
“到!”人群中,一位頭發花白的學者站了起來,他正是國內高分子化學的泰山北斗。
“陳老,您受累了?!苯康恼Z氣,多了一絲尊敬,“光刻膠的問題,卡在了‘光敏劑’和‘酚醛樹脂’的純化工藝上?!?/p>
“是的?!标愒菏棵嫔兀叭毡救说墓に嚕覀兎赐屏藷o數次,始終無法達到那個純度。雜質太多,一曝光就全花了。”
“那是因為,”姜晨轉身,在白板上畫出了一個復雜的化學分子式和反應路徑,“我們的合成路線,從一開始,就走窄了?!?/p>
他遞上了第二份文件。
“這是我從……一份德國早期專利里找到的、關于‘DNQ-酚醛樹脂’的全新合成路徑。它不依賴那些我們拿不到的昂貴催化劑,而是采用了一種‘多步提純、低溫結晶’的笨辦法。工藝更繁瑣,但對設備要求低,而且,理論上可以達到%的純度?!?/p>
“同時,對于你們提到的高性能氟橡膠?!苯坑帜贸鲆环菸募?,“問題不在主鏈,而在‘硫化體系’。我們一直沿用老舊的‘胺類’和‘硫醇類’硫化劑,耐高溫和耐腐蝕性當然上不去?!?/p>
“這份資料里,詳細描述了兩種全新的、基于‘雙酚AF’和‘過氧化物’的硫化體系配方。這才是杜邦‘Viton’系列,真正不外傳的秘密。我需要您立刻組織兩個團隊,兵分兩路,把這兩個配方,給我變成能上‘太行’發動機的、合格的密封圈!”
陳元院士接過那幾份薄薄的、但卻重若千鈞的配方文件,他的手,在劇烈顫抖。
他研究了一輩子高分子化學,只看了一眼那幾個分子式和反應條件,他就知道——這是真的!這是足以讓龍國特種化工材料,一夜之間追上世界主流水平的“神諭”!
“姜總師……”他激動得老淚縱橫,“我……我代表全國的化工戰線,謝謝你!我立軍令狀!三個月!三個月之內,如果拿不出合格的樣品,我提頭來見!”
“我不要您的頭,我要能上天的密封圈,和能造‘龍芯’的光刻膠。”姜晨平靜地說道。
他轉向馮振國:“馮老,這三大戰役,我來負責技術‘點穴’。您,負責調集資源,立下軍令狀,確保各個團隊,心無旁騖,全力沖鋒。”
“好!”馮振國猛地一拍桌子,“我馬上成立‘強基辦公室’,我親自掛帥!要人給人,要錢給錢!誰敢在這幾個項目上推諉扯皮、陽奉陰違,一律軍法從事!我倒要看看,是鷹醬的‘絞索’硬,還是我們龍國人自主創新的骨頭硬!”
一場沒有硝煙的、旨在突破“卡脖子”環節的“強基戰役”,在姜晨的精準“點穴”和國家的全力推動下,以一種近乎于“大躍進”般的速度,在龍國最隱秘的實驗室和工廠里,全面打響。
時間,一天天過去。
一個月后,中科院軟件所,李慧蘭的辦公室內。
“成了……李老師……成了!”一名年輕的程序員,指著電腦屏幕,聲音因為極度的興奮而破了音。
屏幕上,一個用他們自己的軟件(代號“紅星CAD V1.0”)繪制的、“海龍”戰機起落架的復雜三維模型,正在被平穩地、流暢地、進行著360度的旋轉和縮放!
界面很丑,功能鍵不到國外軟件的十分之一,渲染速度也慢得可憐。
但是至少,它穩定!它自主!它能用了!
李慧蘭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眼中,淚光閃爍。她知道,從今天起,龍國的工業設計,終于有了自己的一片“立錐之地”。
三個月后,滬上化工研究院,中試車間。
陳元院士親自戴著防毒面具,從一臺高壓反應釜中,取出了一塊黑色的、散發著刺鼻氣味的橡膠樣品。
他將樣品,放入一旁的超高溫油浴箱中,溫度,設定在220攝氏度。
二十四小時,四十八小時,七十二小時……
一周后,當樣品被取出時,它依舊保持著完美的彈性和形態,沒有絲毫的硬化或降解!
“成功了!”陳元院士摘下面具,那張被熏得黝黑的臉上,綻放出了一個比孩子還燦爛的笑容,“我們自己的‘Viton’!我們做出來了!”
五個月后,鳳凰軍工廠,一號晶圓廠。
胡立新廠長,親自將一片涂抹著國產“鳳凰-1型”光刻膠的八英寸晶圓,送入了“磐石”光刻機的曝光臺。
當芯片的電路圖,在顯微鏡下,呈現出清晰、銳利、沒有任何缺陷的完美線條時。
胡立新緩緩地閉上了眼睛,長長地,舒了一口胸中的濁氣。
“通知下去,”他睜開眼,聲音平靜,但卻充滿了力量,“‘龍芯’生產線,全面復工。告訴那幫兔崽子們,我們的‘糧食’,管夠了!”
一份份捷報,從全國各地,雪片般地飛向了西山的總指揮部。
馮振國看著桌上那些來自化工、材料、軟件等各個領域的、不起眼的“備胎”轉正報告,他的心中,卻比當初“昆侖”號下水,還要激動,還要踏實。
他知道,這些“備胎”的轉正,其意義,遠比一兩件先進武器,要重大得多。
鷹醬的“絞索”,非但沒有勒死這頭巨龍。
反而,它逼迫著這頭巨龍,在最深的絕境中,迸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強大的“造血”能力!
它逼迫著龍國,在那些曾經被忽視、被卡脖子的基礎領域,補上了一塊又一塊關鍵的短板。
“姜晨啊姜晨,”馮振國看著窗外,喃喃自語,“你這小子,硬是把鷹醬的‘絞索’,變成了逼我們‘強筋健骨’的‘壓力繃帶’啊?!?/p>
“絞索”還在收緊,但龍國工業的底氣和韌性,卻在這一次次的“精準突圍”中,變得越來越強,越來越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