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首都已經有段時間了。
馬為都的心情還是不是怎么好。
“我是不是太給你們臉了。”這句話總是在自己心頭縈繞。他自從出名以來還從來沒有人這么輕視地對自己說話。
他倒不是真嫉妒方遠賺了多少錢——數字大到已經讓他沒法嫉妒的程度了。
也許,他自己心里也也不知道,只是一種用金錢、排場和人脈精心堆砌起來的新秩序,逐漸取代他這種用筆桿子和才情、輩分、人情獲得話語權的時代似乎逐漸走遠了。
王碩倒是看得開,回來后該寫寫,該玩玩,偶爾提起方遠和馮曉剛,還能帶著點調侃。
可馬衛都做不到。他隱隱覺得,王碩那種渾不吝的灑脫底下,似乎也透著一絲無可奈何,這讓他更不是滋味,連帶著,對王碩也有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看輕。
這天,一個相識已久,且對他和他的這個圈子很傾慕的編輯老劉約他一起吃飯。
最近正苦悶的馬衛都爽快答應,最近正需要這么一個人對自己吹吹捧捧一下。
果然,效果很讓馬衛都滿意。
“不說別的,在咱全國文藝圈,比馬爺您的才情高的,絕對不超過一個手掌。”
“哪里哪里。”
“馬爺,您最近有作品沒?我們雜志正缺稿呢。”
……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馬衛都的酒喝得算是到位了,嘴上開始沒把門了。
“現在這風氣,真是越來越看不懂咯。”馬衛都抿了口酒,開始發牢騷,“什么都講錢,講炒作。你看那個星火文化,搞的那叫什么東西?靡靡之音,加上點故弄玄虛的電視劇,就能把市場攪得天翻地覆。”
老劉是明白人,順著他的話問:“馬爺,您說的是楊玉瑩那種甜歌,還是他們拍的那些個《包青天》?”
“都一樣!”馬衛都不屑,“就說楊玉瑩,嗓子是不錯,可唱的那都是什么?情啊愛啊,輕飄飄的,有啥意思?比得了當年的李谷一、郭蘭英?還有他們那個《少年包青天》,案子編得漏洞百出,全靠著裝神弄鬼撐場面。
《永不瞑目》就更別提了,打著禁毒的旗號,拍的還是俊男美女談戀愛那套,格局太小!”
他越說越激動,把星火的老底也翻了出來:“你知道他們怎么起家的?”
老劉一楞,本能的察覺到,勁爆的素材要來了。
“馬爺,我還真沒留意過,您給仔細說說?”
“哼,我告訴你,星火最早簽的兩個人是誰知道嗎?遲智強和張航!這兩人名字你有印象吧?倆都是在號子里待過的。”
“聽過聽過,這倆在號子里待過怎么了?”老劉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馬衛都恨鐵不成鋼:“你咋沒反應過來呢?全中國那么多人,偏偏用倆有案底的?不就是為了獵奇,為了吸引人眼球,制造話題嗎?”
“有道理。”老劉若有所思。
“那個電影,叫什么名字來著?哦對!《落葉歸根》。”
“哦?馬爺,那個片子怎么了?挺好看的啊?”老劉故作驚訝道。
馬衛都酒已經差不多了,但是還是說道:“那個電影問題最大!故弄玄虛!讓趙本山演個千里背尸的農民工,把中國農村拍得又窮又破,人物又愚昧又固執!
這種片子,也就是迎合了國外評委對中國‘落后、荒誕’的想象!這叫‘賣慘’!
用放大鏡找咱們的陰暗面,去國際上換獎杯,這叫藝術?這叫貶低中國,獻媚西方!”
老劉聽著,眼睛卻漸漸亮了。
他正愁下一期雜志沒什么吸引眼球的猛料。這不現場的素材嗎?
馬爺!高見!真是高見!”老劉給他斟滿酒,
“您剛才這番分析,一針見血啊!現在市面上就是這種風氣,硬是追捧這種不良的價值文化,對好東西都視而不見,要不您看這樣?您能不能把您剛才那番高見,系統整理一下,發表在我們雜志上?”
馬衛都心里咯噔一下。
寫文章?公開批評?他下意識地想拒絕。方遠現在風頭正勁,勢力不小,得罪了他,沒好處。
但是一直以來對方遠的不滿,加上一頓飯下來,老劉把自己吹捧的飄飄然,讓馬衛都不由得有些心動。
猶豫了半天,馬衛都問道:“能用筆名嗎?”
老劉有點猶豫,馬衛都這三個字才能吸引眼球......
但是隨即他明白了馬衛都的顧慮,點頭答應道:“沒問題!您用什么名字都行,而且您的真實身份,我絕對保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馬衛都沉默了。
心想,用個筆名,既出了這口惡氣,又不用承擔正面沖突的風險,似乎……是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行……我考慮考慮。”
那晚回到家,馬衛都書房的燈亮到深夜。
他鋪開稿紙,研墨潤筆,一種久違的戰斗激情混雜著隱秘的報復快感,涌上心頭。
他決定干了。他給自己起了個筆名,叫“聞風”。
“近年來,筆者觀察到文藝界現象,有一‘星火公司’,真是如烈火烹油、花團錦簇,恰如其名,儼然成燎原之態。
然其所燃之處,青草幾何,荒蕪幾許,倒值得說道說道。
說起這‘星火’的發跡,頗有些‘劍走偏鋒’的意思。早年簽下兩位歌手,遲智強與張航。
此二位的經歷,坊間皆知,筆者不便贅言。然則,文化公司遴選藝人,放著清清白白的苗子不用,偏挑這帶有‘特殊經歷’者,是看中了其藝術稟賦超然常人,還是更看重這經歷本身自帶的‘話題’與‘噱頭’?
其老板方遠,可是深得“黑貓白貓論”精髓。
能給自己賺錢的,就是好的演藝工作者。
這其中的商業算計,恐怕比藝術考量要多得多。此舉雖不犯法,卻也談不上多么光明正大,開此風氣,筆者以為,于文化建設的初心而言,未必是福。
及至后來,星火推出所謂‘甜歌皇后’,楊玉瑩女士。嗓子確是老天爺賞飯,甜潤透亮。筆者也是對她的磁帶愛不釋手,可是多聽幾遍,琢磨出味來。
諸君細聽,其歌中所唱,無非是小兒女的情情愛愛,呢喃絮語,如糖水般甜膩,卻無半點筋骨。
當年李谷一、郭蘭英,那歌聲里有山河,有人民,有時代。如今的‘甜歌’,只剩下一張精修過的美人臉和一段軟綿綿的旋律,這能叫藝術的進步嗎?
怕是審美上的大踏步倒退。長此以往,聽眾的耳朵怕是都要被這甜味齁壞了,再也嘗不出人生的百味雜陳。
再說其影視制作,《少年包青天》一劇,將一位青天名臣,拍成了裝神弄鬼的偵探,案情編得離奇曲折,卻罔顧基本邏輯與歷史質感,只得其形,未得其魂。
這好比將一件商周青銅器,重新打磨成了锃光瓦亮的時髦擺設,觀之新奇,品之無味。
電視劇《永不瞑目》更甚,掛著‘禁毒’這一嚴肅社會議題為幌子,骨子里還是才子佳人那一套,情情愛愛,膩歪至極,無聊透頂。
劇中,‘歐陽蘭蘭’一角穿著暴露,往好了說是對毒梟之女的刻板印象,但是往深了想,是不是以軟色情為手段,吸引獵奇目光?
尤為值得警惕的,是其電影《落葉歸根》。此片在西方電影節上有所斬獲,便引得一些人飄飄然。
以筆者觀之,這類電影看似藝術品,其實危害比廣為流傳的《少年包青天》和《永不名目》更甚!
此類電影,如同《大紅燈籠高高掛》、《黃土地》等一致,選取極端個例,把人性描繪的愚昧、封閉以為贏取西方評委的青睞。
以展示民族傷疤、放大社會畸態來換取國際認可的路徑,與昔日某些文人專事描寫鄉土之陋習以媚外,有何異哉?
此種‘出口轉內銷’的榮譽,不要也罷!
這非但不是文化自信,反而是文化自戕,其行可鄙,其心當誅!
星火文化之成功,無疑是文化徹底擁抱市場的極端案例。
其所燎原之處,若盡是這般追求速成、迎合淺趣之作,則我深厚之文化土壤,恐有板結、沙化之虞。
星火之火,可烹佳肴,亦可成災。謹防其燒荒了沃土,獨留一地文化的灰燼與喧囂過后的空虛。”
文章在文藝圈內頗有分量的雜志發表后,迅速引發了劇烈的反響,激起的漣漪一圈套著一圈,遠遠超出了馬衛都自己的預料。
最初的震動來自于文藝圈內部。這篇文章的立論刁鉆,文筆老辣,且直指當下最炙手可熱的文化現象和公司實體,立刻成了圈內人茶余飯后最熱門的談資。
電話成了熱線,各種小型聚會驟然增多。
“聽說了嗎?《文化觀察》上那篇《‘星火’燎原,燒了哪片荒?》?”
“看了!寫得真狠啊!這‘聞風’是什么來頭?句句見血,把星火那點老底兒扒得干干凈凈!”
“要我說,罵得對!現在這股一切向錢看的歪風邪氣,是該有人站出來說說了!星火搞得烏煙瘴氣,不就是仗著有幾個臭錢?”
“話也不能這么說,人家星火的作品老百姓愛看,市場認啊。這‘聞風’的文章,酸氣太重,有點站著說話不腰疼。”
叫好者有之,認為聞風是“眾人皆醉我獨醒”,說出了他們憋在心里不敢說的話;
抨擊者亦有之,覺得文章觀念陳舊,是見不得人好。
但無論立場如何,所有人都對一個話題充滿了好奇:這個“聞風”,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