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西,長安西市
晉民百貨長安分號的招牌,在西市一片灰撲撲的老舊鋪面中,顯得格外扎眼。
寬大的玻璃櫥窗擦得锃亮,里面整齊陳列著暖水瓶、搪瓷盆、棉布、毛巾等各色日用百貨,明碼標價的紙牌清晰可見。
店內是開架自選,幾個穿著干凈藍布圍裙的伙計正忙著給顧客拿取高處的貨物,收銀臺前排隊的人不少,多是圖這里貨全價廉的普通市民。
午后,店里客流稍疏。
掌柜姓陳,是山西太谷人,四十來歲,做事穩妥,正低頭核對著賬本。
忽然,店門被粗暴地推開,撞在門后掛著的銅鈴上,發出刺耳的亂響。
七八條漢子涌了進來,領頭的是個敞著懷、露出胸毛的壯漢,滿臉橫肉,腰后鼓鼓囊囊別著家伙。
后面跟著的幾個也是歪戴帽子,斜眼看人,手里提著空麻袋和棍棒。
店內顧客見勢不妙,紛紛避讓到角落,伙計們也停下手里活計,警惕地看著這群不速之客。
“誰是管事的?”領頭壯漢叉著腰,嗓門洪亮,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
陳掌柜心里一緊,放下賬本,迎上前,拱手道:“鄙姓陳,是這里掌柜。不知幾位好漢有何貴干?”
“貴干?”
壯漢嗤笑一聲,蒲扇般的手掌拍了拍旁邊貨架上碼放整齊的肥皂,“聽說你們這晉民百貨,貨賣得便宜?把咱長安本地商號的生意都頂黃了好幾家!爺們兒今天來,就是告訴你們,這長安城的地面上做生意,得懂規矩!”
陳掌柜強壓著怒氣,盡量客氣:“敝號貨物明碼實價,買賣自愿,從未欺行霸市。不知好漢說的規矩是……”
“規矩就是孝敬!”
旁邊一個尖嘴猴腮的漢子搶道,“每月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頭,“三百大洋!保你們平安做生意,不然……”
他眼神不善地掃過貨架和那些面露懼色的伙計。
三百大洋?
這幾乎是這間分號大半個月的純利!
陳掌柜臉色沉了下來:
“諸位,這恐怕不合律法。敝號是正經山西商號,在本地也是備案納了稅的……”
“律法?稅?”
領頭壯漢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身后的混混們也哄笑起來,“在這西市,爺就是律法!山西佬了不起?到了長安地界,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少廢話,今天先拿點見面禮!”
說著,他一揮手:“弟兄們,看上的,拿!給這些山西土鱉松松筋骨!”
混混們發一聲喊,如狼似虎般撲向貨架。
他們根本不懂那些暖水瓶、搪瓷盆的價值,只覺得光亮好看,便胡亂往麻袋里塞,塞不進去的隨手就砸在地上。
布匹被扯得亂七八糟,毛巾散落一地。
有伙計想上前阻攔,被一個混混一棍子掃在腿上,痛呼倒地。
“住手!你們這是搶劫!”
陳掌柜目眥欲裂,沖上去想理論,卻被那領頭壯漢一把推搡到墻角,撞在貨架上,貨物稀里嘩啦掉了一地。
“搶劫?爺這是收地皮錢!”
壯漢獰笑著,隨手抓起柜臺上一把算盤,狠狠砸在玻璃柜面上,“嘩啦”一聲,玻璃碎裂,“再啰嗦,把你這店砸個稀巴爛!”
搶劫過程持續了不到一刻鐘。
幾個麻袋被塞得半滿,主要是些輕便值錢的日用品。
壯漢臨走前,還用棍子指著倒在地上的陳掌柜:
“聽著,三百大洋,月底前送到西市仁義堂。
少一個子兒,下次來就不是拿點東西這么簡單了!
呸,山西佬!”
一群人揚長而去,留下滿屋狼藉和驚魂未定的顧客伙計。
價值近千元的貨物被搶,柜臺損壞,一名伙計腿骨可能骨折。
陳掌柜在伙計攙扶下爬起來,臉色鐵青。
他第一時間不是清點損失,而是對賬房先生道:“快,去報案!去長安縣警察局!”
賬房先生匆匆而去。
陳掌柜則忍著痛,安排人照顧受傷伙計,清理現場。
他心中還存著一線希望,畢竟這是光天化日之下的持械搶劫、傷人毀物,證據確鑿。
賬房先生去了兩個時辰才回來,臉色比走時更難看。
“掌柜的,不成??!”
賬房先生喘著氣,“我先去了西市分駐所,那幾個巡警推三阻四,說這事兒歸縣局管。
我跑到縣警察局,等了半天才見到一個什么科長。
他聽了情況,眼皮都沒抬,就說西市那邊地頭復雜,商戶糾紛常有,你們是不是先跟對方協商賠償?我說那是搶劫傷人,他就不耐煩了,說你說搶劫就是搶劫?證據呢?人證物證齊全嗎?對方是什么人你們搞清楚了嗎?我說有店里伙計和顧客可以作證,貨物就是證據。
他就說行了行了,案子我們知道了,會調查的,你們先回去等消息。
然后就讓人把我請出來了。
我在門口偷偷塞錢給一個門房打聽,那門房收了錢才低聲說,仁義堂后面是本地緝私隊一位隊長的表親,跟局里幾位老爺都熟得很,這種事兒,沒人會真管的,讓我們破財消災……”
“官官相護!”
陳掌柜一拳砸在破損的柜臺上,氣得渾身發抖。
他想起在山西,莫說這種明搶,便是尋常地痞滋擾,只要報案,警察很快就會處理,更別提背后還有商會和實業協會的撐腰。
可這里是長安,是陜西!
他意識到,對方并非不知道晉民百貨是山西商號,恰恰可能知道,卻更覺得強龍不壓地頭蛇,趁機敲詐。
而本地官府,早已和這些地頭蛇盤根錯節,根本不會為了一個外省商號的損失去得罪自己人。
“掌柜的,現在怎么辦?”
賬房先生憂心忡忡,“月底他們真來要三百大洋,給是不給?這次給了,下次呢?”
陳掌柜看著一片狼藉的店鋪,心中冰涼。
他知道,簡單的報案已經無望。
對方展現的不僅是蠻橫和無知,更是一種基于地方腐朽權力結構的、有恃無恐的掠奪姿態。
“清理干凈,照常營業?!?/p>
陳掌柜咬著牙,聲音從齒縫里擠出來,“賬目和損失列清楚。這件事我直接向太原總號報告。
陜西這邊……”
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但眼神里已無半分對本地官府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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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新城,林家書房
秋日的陽光透過玻璃窗,暖洋洋地照在臨窗的圍棋盤上。
林硯正與祖父對弈,黑白子錯落,看似閑適,但他的心思并未全然落在棋枰上。
長安分號遇劫、報案無門的詳細報告,已于昨夜由商會緊急渠道送至他案頭。
敲門聲輕響,母親蘇婉貞在門外道:“硯兒,你大虎叔來了,有急事?!?/p>
林硯放下棋子,對祖父歉然一笑,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情報部長林大虎,一身便服,臉色沉肅,眉宇間帶著一絲壓抑的怒意。
“大虎叔,進來說。”林硯將他讓進書房側間的小客廳,勤務兵送了茶進來,便輕輕帶上門。
林大虎沒碰茶杯,從懷中取出一份加密簡報,放在桌上:
“長安西市的事情,細節都在這了。
損失倒不大,貨物值八百多銀元,伙計腿骨折已送醫。
關鍵是態度和地方官府的反應?!?/p>
他將賬房先生報案碰壁、門房透漏的仁義堂與緝私隊隊長的關系、以及地方上對此事普遍看好戲的漠然心態,言簡意賅地說了一遍。
“簡直是無法無天!”
林大虎一拳輕輕捶在沙發扶手上,“光天化日,持械搶劫,傷人毀店,證據確鑿,官府竟敢明目張膽包庇!這是打我們山西的臉,更是試探我們的底線!硯哥兒,必須給這些地頭蛇一個刻骨銘心的教訓,不然晉字招牌走出咱們的地盤,就是別人眼里可以隨便咬一口的肥羊!”
林硯靜靜聽著,翻看著簡報,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
等林大虎說完,他才問:“大虎叔,依你之見,如何處置?”
林大虎眼中寒光一閃:
“簡單。情報部陜西站已經摸清了仁義堂的底細,包括那個緝私隊隊長的宅邸、常去的地方、手下主要打手的動向。
我們可以動用行動隊,一夜之間就能讓仁義堂從西市消失,讓那個隊長意外暴斃。
干凈利落,保證查不到我們頭上。
同時,給長安縣警察局上下一個深刻提醒,讓他們知道包庇的代價。
只有雷霆手段,才能震懾這些魑魅魍魎,讓他們以后聽到山西就腿軟!”
這是典型的情報部門思維:高效、致命、以隱秘暴力清除障礙,并通過威懾建立規則。
以情報部現在滲透和行動的能力,在林硯實際控制區外執行這樣一次精準清除,并非難事。
然而,林硯卻緩緩搖了搖頭。
“大虎叔,你的方案見效快,但后患也大。”
林硯的聲音平靜而清晰,“第一,軍隊不適合出面,同樣,情報部的直接暴力介入,性質也過于敏感。
一旦被抓住把柄,就是山西當局跨境實施暗殺破壞,在國際國內輿論上極為被動,可能引發外交糾紛,甚至給某些勢力武裝干預的借口。
我們目前需要的是發展時間,而非擴大對抗。”
“第二,這種做法治標不治本。
除掉一個仁義堂,還會有忠義堂、信義堂。
打掉一個隊長,還會有其他官員被收買。
陜西乃至其他省份的舊勢力土壤沒有改變,他們基于地方保護、利益勾連的掠奪邏輯就不會變。
我們不可能把情報行動隊派到每一個遇到麻煩的商號后面去當保鏢。”
林大虎眉頭緊鎖:“難道就忍了?或者真給他們交三百大洋的保護費?這口氣咽不下,也會讓其他觀望的商號和準備北遷的人心寒!”
“當然不能忍,也不能交?!?/p>
林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庭院里已經開始泛黃的銀杏,“我們需要一種新的應對模式。一種既展示力量、解決問題,又界限清晰、不易被抓住政治把柄,并且能夠形成可持續規則的模式?!?/p>
他轉過身,目光炯炯:“大虎叔,你還記得省武術協會的傭兵公會嗎?”
林大虎一怔:
“記得。
武道九品,解決武者出路,建立從學校聯賽到職業競技的體系。
傭兵公會是想把民間武力納入管理,承接一些安保、押運、乃至特殊環境下的護衛任務,算是給高階武者一個就業出口。
但這和長安的事……”
“正是此事?!?/p>
林硯走回桌邊,手指點了點簡報,“仁義堂是地痞流氓組成的暴力團伙,背后有腐敗官員。
對付這種地頭蛇性質的暴力,最適合的,不是軍隊,也不是隱秘的情報行動隊,而是另一種合法(或至少灰色)的、專業的、可以明碼標價的民間武力服務?!?/p>
他清晰地說出構想:
“我的意見是:第一,由晉民百貨總公司,通過正式渠道,向山西省武術協會下屬的傭兵公會發布一份有償護衛及糾紛處理委托。
委托內容明確:保障長安分號后續經營安全,追索被搶劫財物損失,并對實施搶劫、傷人的首惡分子進行必要懲戒。
報酬按公會章程和任務難度明碼標價。”
“第二,情報部陜西站全力配合。
你們的任務是:向接下委托的傭兵小隊,提供關于仁義堂核心成員精確動向、其保護傘官員的弱點證據、以及本地警察局可能反應的評估等全方位情報支持。
確保傭兵小隊的行動精準、高效,并能抓住對方的痛腳?!?/p>
林大虎眼睛慢慢亮了起來,他明白了其中的妙處:
“妙?。?/p>
這樣一來,出面的是民間雇傭武力,是商業行為!
他們接單辦事,拿錢消災。
就算鬧大了,也是地方商業糾紛引發民間武斗,或者是傭兵公會清理行業敗類。
我們官方完全站在幕后,甚至可以表面上對傭兵公會的跨境行動表示遺憾或需要規范。
政治風險極大降低!”
“沒錯?!?/p>
林硯點頭,“而且,這種模式可以復制。
未來我們的商號、企業、乃至僑民,在山西控制區外遇到類似依靠地方暴力或腐敗體系進行的欺凌,都可以采用這種方式。
由受害方出資,通過傭兵公會發布任務,情報部門提供后臺信息支持。
這相當于建立了一套基于民間武力與情報網絡相結合的、可跨境投送的秩序執行備用系統?!?/p>
“這系統不依賴當地腐敗官府,自身有盈利能力(傭金),行動有法理借口(委托合同,追索損失),又能實實在在解決問題,展示力量。
更重要的是,”
林硯加重語氣,“它能逐步在周邊區域塑造一種認知:
招惹山西的產業,不再僅僅是面對一個商號的憤怒,而可能引來一套專業、難纏且不受當地腐敗規則約束的問題解決機制。
這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威懾。”
林大虎徹底服氣了,剛才的怒氣也化為了興奮:
“我明白了!這就叫以子之矛,陷子之盾,用他們地頭蛇的暴力游戲規則,用我們更專業、更有組織的民間武力加情報降維打擊來破局!
既出了氣,辦了事,還打了廣告,建立了新規矩!
我馬上安排,讓陜西站把仁義堂’和那個隊長的料準備得足足的,保證讓接任務的兄弟隊伍干活干凈漂亮,還能捏住對方七寸!”
“記住,”
林硯最后叮囑,“情報部的配合要隱秘、間接,確保傭兵小隊看起來是獨立完成情報搜集和行動。
這是第一次,要打出樣板。
任務完成后,傭金要足額支付,公會要按章程抽成、評級。
我們要讓所有人看到,這是一門正經的、有規矩的生意,而不是官府的爪牙。
它的威懾力,正來自于這種民間商業行為表象下的專業與高效?!?/p>
“是!”
林大虎起身,精神煥發,“我這就去辦。讓長安那幫坐井觀天的家伙,見識見識什么叫山西的規矩’!”
林硯送走林大虎,回到書房。
祖父的棋局還未完,老人抬眼看他:“棘手事?”
“小事,找到新法子解決了。”
林硯微笑坐下,拈起一枚黑子,“爺爺,該您了?!?/p>
窗外秋陽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