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與格蘭·格特正式接觸前,白馬營內部先解決了兩件事。
一是將傷員送下山。
特別是龐貝一行,連番苦戰,幾乎人人帶著或輕或重的傷勢。
除了少數指揮員外,白馬營將進行人員輪轉,由山外的另五十名白馬營老兵進山、帶著新兵繼續作戰。
不過在龐貝正式宣讀命令前,幾個輕傷員找上了自己的大隊長。
“頭兒,”幾人互相對視了一眼,鼓足勇氣道出了心中所想,“我們想以養傷的名義進入格特舊堡。”
龐貝聞言當場皺眉,就要拒絕。
因為走夜路意外跌倒骨折而獲得新外號的“老倒霉蛋”見狀趕忙加快了語速:
“我們是這樣想的。”
“這一來可以表達我們合作的誠意——說白了也就是人質。”
“二來舊堡里的守軍肯定比投過敵的俘虜更值得爭取——我們也可以借此影響舊堡的抵抗意志。”
白馬營不懂得如何“統一戰線”嗎?
恰恰相反,這是他們最擅長的武器。
如今外部環境、人員受眾……方方面面的條件都已經成熟,這些白馬營一期的老兵們,也想起了“自己最熟悉的路徑”。
“而且……”
“老倒霉蛋”頓了頓,瞥了一眼縮在角落里的揚·杰士卡——在意識到白馬營屬于維基亞陣營后,這位置生死于度外的斯瓦迪亞勇士便陷入了某種自我懷疑的巨大失落中——多少有些觸動:
“看到他那樣的人,我們……有點難受。”
龐貝一時沉默,他何嘗不難過于看到自己的同胞、自己的祖國淪為另外兩個國家博弈的棋子。
“讓我再想想吧。”
嘆息一聲,龐貝卻也沒有當場答復。
對龐貝來說,當真正的戰爭加諸己身時,這些前所未有的戰士們的自我意志,亦是他前所未經歷過的、必修課。
……
真正讓龐貝下定決心的,是“猴子”的歸隊。
當看到出發時的四個人只有一個“猴子”回來時,當看到“猴子”滿是淚痕的臉時,龐貝的心陡然一沉。
“庫爾特的斥候……夜路被埋伏……馬克他們三個為了掩護我……”
“猴子”泣不成聲,只是從他斷斷續續的講述里,也足以拼出真相的碎片。
“很有可能是格蘭·格特泄露了你們的行蹤,為了振奮士氣——當然,這也能說明山頂上的庫爾特指揮官足夠機警。”
伊薩克是歷經十三年沙場的宿將,一聽完“猴子”的講述,便大致猜到了其中的隱秘,沖著舊堡所在努了努嘴、冷笑一聲:
“想要驗證這一點其實也不難,上了山再抓幾個庫爾特俘虜就知道了。”
“或者假意和城堡守軍交換俘虜,他們的態度也能側面說明問題。”
被伊薩克這么一點撥,原本還沉浸在悲傷中有些茫然的白馬營將士們一臉恍然,隨即是更深沉的憤怒涌上心頭。
龐貝深吸一口氣,扭頭看向“老倒霉蛋”他們幾個輕傷員,眸光冷似寒鐵:
“先給俘虜分類,你們的提議……我們一會兒召開全體擴大會議詳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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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馬營要做的第二件事,就是篩選有價值的俘虜、一同送回后方。
比如說“詹姆·馮·布勞恩”這種有一技之長的匠人——總計有二十八個——自是要統統帶走的。
再就是“卓爾艮·愛德華茲”這種身份特殊的高級戰犯以及新附軍和庫爾特人的基層軍官……眾所周知,活著的軍功比死了的價值高了可不止一檔。
讓他們互相指認、狗咬狗,也花費了白馬營不少時間。
具體來說,就是讓新附軍的普通士卒指認隊伍里的貴族和教士,再讓這些貴族或教士指認庫爾特軍官……
屬實是把“階級矛盾”玩弄得明明白白。
而有關于卓爾艮與“鐵下巴”之間的殺姐之仇,龐貝也沒有猶豫,在戰后報告中如實記錄。
隨后龐貝拿著這份報告找到了“鐵下巴”。
聽到腳步聲靠近,“鐵下巴”條件反射地抬起頭,仍泛著血絲的雙目中沒有半點光彩。
龐貝心里一揪、面上卻還是冷硬地宣布道:
“經過我和全體指導員的一致評估,你的精神狀態并不適合繼續留在這里。”
“跟著下去輪休吧。”
龐貝將報告強硬地塞進“鐵下巴”懷里,嘴巴張了又合,幾經努力,卻還是想不出妥貼的勸慰;他頓了頓、又想去拍“鐵下巴”的肩膀,卻還是半途縮了手。
龐貝不想勸“鐵下巴”大局為重,卻更不可能縱容他不顧大局,末了,只得嘆息一聲,以只有兩人能聽見的嗓音低聲說道:
“我在報告里如實記錄了一切……你的任務是護送這份報告、把它完整地送到少君大人手中。”
“鐵下巴”渙散的瞳孔微動,下意識地捏緊了滑落在地的報告,點頭的幅度小到幾不可察。
卻是讓龐貝如蒙大赦。
這位第二大隊的大隊長趕忙沖著“鐵顎小隊”的其他隊員招了招手:
“照顧好你們隊長。”
……
好不容易將這個大麻煩“甩鍋”給了尚不知情的背鍋俠·李維,知心大叔·龐貝又去見了同樣失魂落魄的揚·杰士卡。
“我們要撤離了,依照先前的約定,我可以讓人送你到白鴿堡。”
面對關系要疏遠許多的揚·杰士卡,龐貝開門見山。
揚·杰士卡眼皮微跳,閃爍的目光難掩那一絲懷疑。
“我不能告訴你具體的軍情,”龐貝張開雙臂,示意揚·杰士卡看向左右,態度強勢、帶著理所當然的自信,“但你無需質疑我們的實力。”
“至少,我們沒必要對你花這么多的精力編織一個謊言。”
揚·杰士卡面露苦笑,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他不愿在維基亞人面前露怯——試探性地追問道:
“可正如你所言,我不值得這么多——我是指穿越庫爾特人占領區、把我送去白鴿堡。”
“山頂的格蘭·格特也不值這么多,”龐貝聳聳肩,目光真誠而堅定,“我說了,在抗擊庫爾特人這件事上,我們是友非敵。”
“可你們在為維基亞人、侵略斯瓦迪亞的另一個罪魁禍首效力!”
揚·杰士卡知道自己的憤怒指責不合時宜,但他就是忍不住,就像他明知道會死也要攔住上山的庫爾特人。
“我們只為荊棘領效力,騎士先生。”
面對揚·杰士卡的指責,龐貝心平氣和,面上全無愧疚:
“您可以在回到白鴿堡之后再去打聽打聽荊棘玫瑰——當然,到時候無論是你想攻擊庫爾特人或者維基亞人,我想我們都會有再見面的機會。”
龐貝并無意向揚·杰士卡過多解釋那場地獄一般的大逃荒。
發動戰爭的庫爾特人誠然該死,斯瓦迪亞北地貴族卻也不是值得龐貝等人感恩戴德的對象。
他們也是兇手!
“但我必須要提醒您,揚·杰士卡騎士,”念及此,龐貝的聲調忍不住拔高,“庫爾特人在斯瓦迪亞的國土上制造的慘劇,冒進的愛德華茲、不抵抗的德蒙家族以及率先打響斯瓦迪亞內戰的蒙特威爾們……”
“功、不、可、沒!”
字字誅心,揚·杰士卡像是個被戳破了的氣球、猛然癟了下去,嘴唇抖動了半晌,終于是垂頭服軟道:
“我能留在這里繼續跟著你們作戰嗎?”
“我可以替你們制造更多的獨輪車……戰斗也不會拖后腿。”
揚·杰士卡并不傻,他能感覺到這支“為維基亞人效力的斯瓦迪亞雇傭兵”從戰法、裝備再到精神內核上的煥然一新。
他渴望學習、模仿……好將這種戰斗力帶回斯瓦迪亞。
“隨你。”
龐貝唇角微勾——打敗白馬營的前提是成為白馬營,龐貝倒是很期待能有這么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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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攏共一百多人的隊伍脫離大部隊,乘著揚·杰士卡牌·山地獨輪車,向山腳下撤離。
黃昏時分,這支主要由俘虜和傷員構成的車隊、在羊角山東面的山腳下與哈蘭德和羅德里率領的黃金騎士們成功接頭。
哈蘭德翻身下馬,小心捧過傷員手里的骨灰壇,蓋上郁金香與玫瑰編制的錦旗、轉身面向黃金騎士高高舉起、聲若雷霆:
“全體都有!下馬!致騎士禮!”
……
“我們不從東邊返回了嗎?”
眼看隊伍調頭往西側防區行進,有傷員忍不住追問道——畢竟白馬營進山時是從第四軍團駐守的東側防區切入的——而西側,有著大量的流民,并不適合行軍調度。
他身邊的黃金騎士聞言,回應的笑聲里難掩一絲幸災樂禍:
“眾所周知,柿子要挑軟的捏,如今的東側防區可不比西邊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