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那時,孟真你還是戶部陜西清吏司主事,為了通化木料場貪弊一案上奏陛下,奏本上有句話,至今讓老夫記憶深刻!”
說到這,陸樹聲朗聲回憶道:
“《左傳》有云:‘國家之敗,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寵賂章也。’今通化木料場三年虛報損耗三十萬兩,監守自盜者以‘損耗’欺瞞天聽,此非獨貪墨之罪,實乃‘上下相蒙、蠹國害民’之兆! ”
“昔唐玄宗寵信楊釗(楊國忠),縱容其兼領二十余使,終致‘安史之亂’;我朝有閹宦何渠擅權納賄,邊鎮糧草‘十耗其五’。今木料場小吏竟敢‘以槐充檀、以朽冒堅’,漕運官吏通同作弊,視國法如無物——此風不剎,恐‘千里之堤,潰于蟻穴’,他日邊患再起,陛下將無堅木修城、無糧餉募兵矣! ”
“臣雖位卑如塵埃,然不敢忘列祖列宗之訓!請陛下敕令徹查,若臣所奏不實,甘受‘欺君罔上’之罪;若貪腐坐實,愿斬木場主事以下十七人首級以儆效尤—— ‘國家欲安,必先去蠹;百姓欲富,必清吏治!’ ”
這一番振聾發聵的話音剛落,眾人連連朝新知府劉一儒恭維。
華亭縣令牛若愚道:“包孝肅公知開封府,不避親黨,貴戚宦官為之斂手。京師諺曰:‘關節不到,有閻羅包老。’今孟真公奏斬十七人首級以儆效尤,其‘鐵面’之威,‘冰心’之潔,較之包龍圖,亦不遑多讓!《宋史》贊包拯‘立朝剛毅,貴戚宦官為之斂手’,此語移贈府臺大人,恰如其分!”
又有一名致仕官員贊道:“劉府臺當年此奏,真可謂‘一石激起千層浪’,至今由老部堂誦來仍覺蕩氣回腸!此等風骨何其珍貴!”
……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在席間將劉一儒夸得天花亂墜。
不過劉一儒神色依舊淡然,最少表面上依舊十分冷靜,只聽他道:“諸位謬贊,我等食君之祿,分君之憂,本是分內之事。若論‘風骨’二字,孟真實不敢當——當年之舉,不過是‘見兔而顧犬,未為晚也;亡羊而補牢,未為遲也’罷了。”
“大人謙虛了!”
“劉大人好風骨!”
這時,陸樹聲道:“我聽聞早年間孟真在廣東教書為,廬州府通判瞿寅當年也曾在你門下讀過幾年?”
“是有此事。”從官場聊到士林,明顯,劉一儒的神色放松了不少。
陸樹聲道:“咱們松江還是有福氣啊,知府、同知都是飽學之士,今年也不知什么時候重開府試,到時候,說不定我松江府又能出幾個人才。”
聽到這話,劉一儒轉頭看向身旁一直沒有說話的陳凡,突然笑道:“陳同知!”
“下官在!”陳凡轉過頭來淡淡回道。
“我聽說你上任還帶著學生?可有此事?”劉一儒問。
陳凡點了點頭:“回堂尊的話,確有此事。”
劉一儒笑道:“正好還沒開席,陸老部堂,我聽聞這陳同知的弘毅塾人才輩出,既然能讓陳同知待在身邊的學生,想必學問是好的,不如在開席之前,把這些學生叫來,諸位也可以出幾題,幫著陳同知提攜一下晚輩!”
眾人到這會,只有傻子才看不出,新來的知府大人這是要跟佐貳官別苗頭啊。
陳凡的能力在這段時間里已經得到了不少士紳的認可,再說了,城外還有支聽從他號令的團練,這人肯定是得罪不得的。
所以在劉一儒說完后,在座的所有人都嘿然不語,沒有人冒這個頭。
劉一儒見到這一幕,目光轉冷,也不開口,你們不愿意表態,那我也不說話,專等著你們開口。
席間突然變得安靜起來。
半晌之后,陸樹聲作為此間主人“哈哈”大笑道:“孟真,你這個要求可太不巧了。”
“哦?”
“瘟疫之前,文瑞的學生可都是在我西林書院借住,可這段時間,文瑞他的學生都去同知廳幫著忙碌西城的事了,要不改日?”
劉一儒剛想說話,誰知這次卻被陳凡搶白了:“反又離得不遠,小家伙們能出門才高興,便請老部堂叫個家人,帶他們過來吧!”
陸樹聲聞言,心里嘆了口氣,只能笑道:“那老夫叫下人再開一桌!”
陳凡也笑了,看著陸樹聲道:“若是他們學問還能讓知府大人滿意,那就留下吃飯,不然,明天餓一天。”
此言一出,頓時,現場的氣氛陡然緊張了起來。
這已經相當于陳凡當面鑼對面鼓的跟新到任的上官打起擂臺了。
這件事是劉一儒提議的,被陳凡當仁不讓這么一搶白,劉一儒反而也不好發作,只是在位置上一味微笑,保持著上官的風度。
不一會兒,賀邦泰等人魚貫而入。
剛進門,眾人就在賀邦泰的帶領下朝陳凡躬身道:“夫子!”
陳凡點了點頭。
眾學童再次躬身拱手作揖:“陸山長!”
陸樹聲笑道:“好好好!都是好孩子!”
到這會兒,賀邦泰最后帶著眾人又是一揖:“見過諸位前輩!”
眾人自然又是一番夸贊!
陳凡這時才道:“席間的陸老部堂、諸位官紳父老都是飽學之士,尤其是我身邊這位,是世稱【南海先生】的新任知府劉府尊,劉府尊聽說你們在松江,便撥冗考校你們一二,還不謝過府尊?”
像賀邦泰、薛甲秀等人跟著陳凡已經很久了,可以說陳凡的一句話、一個眼神,他們便能知道夫子的心意。
陳凡往日里不是喜歡著重強調一個人身份的,尤其是在他們面前。
如今鄭重介紹,賀邦泰等人立馬心知肚明,自家夫子跟這位劉府尊看來不怎么對付啊?
尤其是周炳先,自家老爹就是知府,聽多了掌印官跟佐貳的那點齷齪,顯然,自家老師也遇到這種情況了。
可自家老師是什么樣的人?
平日里是很好說話的,做事也踏實認真,在他們這些學童看來,若跟自家夫子都尿不到一只壺里,問題便肯定出在對方身上了。
想到這,周炳先第一個回道:“請這位劉府尊出題!”
劉一儒突然笑了,他從來沒想過從一個孩子眼中看到這么濃濃的挑釁,他頓時來了興趣:“聽說你們跟著你們的夫子來松江就是為了府試?那老夫也不考別的,就考考你們破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