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楊凡這里驚魂初定,伸出袖子擦了擦頭上的汗。
胡嗔道人忽然道:“不好!班頭這計策雖妙,卻有一處漏洞!快叫人將老鳥他們追了回來!”
楊凡不明所以,卻也知道這老道心思縝密,既然他如此說,那必是自己這計策中出了紕漏,忙叫了個衙役騎馬去追!
他這里卻問胡老道,道:“道長,不知小人哪里疏忽了?”
胡嗔道人道:“本來貧道也沒想到,只是覺得這何九!”他一指地上那尸體,道:“本來我覺得此人你是不必殺的,留他一個活口說不定日后有用!”
楊凡點頭道:“道長說的有理,只是剛才我心亂如麻,倒為未曾想到此事!”
胡老道搖頭道:“其實所謂利令智昏,說的便是你我!你想,若你是郭涵,雖見了那杜老二來告,說何九已死,卻生不見人,死不見尸,你心中難道便無疑慮嗎?”
楊凡一拍腦袋,道:“果然!我殺這何九并沒有錯,錯的是沒讓那杜老二將這何九的頭提去!”
胡嗔道人微微搖頭,道:“若是提去,可又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了!你想,這杜老二是逃命去了,只恨不得少生了兩條腿,沒來由地為什么要提一個人頭跑回衙門?”
楊凡撓撓腦袋,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咱們就只能看著這六大書吏發難嗎?”
胡嗔道人又晃了晃腦袋,道:“以老道所見,這六大書吏只是做了準備,到底發不發動,只怕并非急在一時!這其中的奧妙,還是要看楊班頭此戰是否成功!”
他看楊凡一臉的不解,又道:“若是你打了敗仗,那什么都不用說了,便是你說破天大老爺也要砍了你的腦袋,這何九的事情也就無關緊要了!可是你若打了勝仗,那便不同,他們為了自保,必然在你回城之前提前發難!”
楊凡苦了一張臉道:“人說天時地利人和,這特么天時就不說了,地利是給青龍山的賊寇占了個夠,人和呢,我背后這些孫子個個盼著我死!我手下的壯班衙役都是看熱鬧來的,幾個命官擺明了等著我倒霉,這六大書吏又在背后下黑手,我這仗要是能打贏了,明兒回去可真得燒香了!”
胡老道笑道:“貧道雖不明就里,卻知道楊班頭這一仗一定能贏!只是眼前這事還是要先解決了才好!”
楊凡笑道:“道長自來足智多謀,可不要見死不救啊!”
胡老道哈哈笑道:“近來我為了栓子這事方寸大亂,在班頭這里倒是少上心了,現在我卻想明白了,要救栓子,到底還要靠班頭你啊!”
他一指地上的死尸,道:“咱們清水縣城西門外有一個亂葬崗子,班頭不妨將這人埋到那去!”
楊凡一撇嘴,道:“道長可莫要消遣我,如今我恨不得將這何九的尸體送給郭涵瞧瞧,好安了他的心!你怎么叫我將他埋了?”
胡老道微微一笑,道:“不但要將這人埋了,你還要暗中交待,待這杜老二擊鼓鳴冤,萬萬不可使他在人前告狀,便將他關押在大獄之中,嚴加看管,不許任何人靠近,以防走了風聲!”
楊凡更糊涂了,無奈道:“道長啊道長!你這是畫的什么符,念的什么咒?我要保密不會直接一刀將那杜老二砍了嗎?這么費勁干嘛?再說放杜老二回去告狀,那是個不得已的辦法,就好比是飲鴆止渴啊!你想,我之前斬了茍書吏的小舅子,現在又殺了個所謂的良民,這都是要命的罪過!若我在青龍山下失利,六大書吏借題發揮,那不是要殺我一個二罪歸一嗎?”
胡老道笑道:“豈不聞圣人言‘將欲奪之,必固與之’嗎?”
楊凡聽得一腦袋漿糊,搖頭道:“求道長好好說話,莫掉什么書袋!”
胡嗔道人嘆道:“班頭是個絕頂聰明的,可是到底要多讀書才好!”又道:“你要知道,這六大書吏在清水縣經營多年,那是樹大根深、枝繁葉茂,只要他們想知道,哪有什么秘密能瞞得住他們?便是你將這杜老二埋起來,他們也能挖出來,更不要說那大獄之中多有他們的眼線。”
楊凡瞧瞧胡老道,緩緩道:“我有些明白了,咱們越是將這杜老二關得嚴,他們就越是想知道杜老二到底知道什么秘密!而且咱們關得越嚴,他們便會覺得這杜老二所知道的定是什么了不得的機密!”
胡老道哈哈笑道:“正是如此!咱們將杜老二關起來,不給他們曉得,他們便偏偏要去探查,到時候自然深信不疑!咱們卻將這何九的尸身埋在亂葬崗子中,到時候再由杜老二之口說出,六大書吏自然會跑去將這何九的尸體挖出來仔細辨認!那時他們自然信了杜老二所說!”
楊凡拍手道:“妙啊!如此一來,他們便以為自己通匪的罪名再也無人知曉!”
胡老道點頭道:“有道是肉食者鄙,這六大書吏到底都是有身家之人,這殺官造反畢竟風險太大,何況咱們清水縣雖靠邊境,可到底離蠻族所居之處還隔著幾個縣,便是他們要投敵可也不那么方便!”
兩人說話間,老鳥已給追了回來。
那杜老二以為楊凡變了主意要殺他滅口,連路也走不得,直給拖了進來。
楊凡卻不去理他,對老鳥道:“這何九死有余辜,可人既然死了,那也算了,總得將他入土為安,你安排兩個人,將這尸首帶到城西的亂葬崗子葬了他!”又對杜老二道:“若有人問起這何九的下落,你可知道該怎么說嗎?”
杜老二慌忙道:“知道,知道,是在城西的亂葬崗!”
楊凡“哦”了一聲,忽然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杜老二眼珠一轉,道:“是看管我之人閑聊時說起,說將這杜老二拋尸在亂葬崗上,我雖不知道是哪個,料想便是城西的!”
楊凡哈哈大笑道:“好,夠機靈!只愿你這機靈不要使錯了地方!”讓人將這杜老二帶了下去,低聲道:“老蔡,你送這人回城時,先不要放他,城門一開,你便喬裝進城,萬不可漏了行藏,你先去見黃師爺,要他安排停當,這杜老二一旦擊鼓鳴冤,馬上將他投入大獄,再叫我那丈人方通嚴加看管,決不許旁人靠近這杜老二,然后再放這杜老二就進城,知道了嗎?”
老鳥點頭應命。
楊凡又道:“你回城之后,也不必急著回來,便留在城中,每日派一個人來我這里,報告縣城之中有無異動,保護好我一家老小!”
老鳥領命自去了。
這老鳥辦事,楊凡自來放心,可是他心頭還有一樁事情覺得為難,胡老道察言觀色,笑道:“班頭可還有什么難題未解?”
楊凡道:“便是這杜老二,可不是什么好相與的,這也是個去青龍山通風報信的,你猜他背后又是誰?”
胡老道捻須半晌,搖頭道:“既不是六大書吏一路,貧道可也猜不出了!”
楊凡嘆了口氣道:“我也不來瞞你,這杜老二的背后便是張縣丞!之前魯中押解稅銀四千兩過青龍山,那銀箱中并無半兩銀子,俱是磚頭瓦塊!”
胡老道一驚,道:“貧道只道那布告中的話語是你杜撰出來的,難道竟是真的不成?”
楊凡緩緩點頭,道:“我只是不明白,這張縣丞一個好好的命官作著,干嘛要去勾結青龍山的賊人?”
胡老道苦笑道:“你要知道,這清水縣自來是六大書吏的天下,便是縣尊也不放在他們眼里,何況張縣丞只不過是個副職!這張縣丞要在清水縣立足,便要有些本錢,這青龍山的賊寇不好惹,可六大書吏也不是白給的!”
他瞧瞧楊凡,又道:“何況這縣丞一職,說是在縣尊之下,明里比什么主簿啊、典史啊地位更尊,其實事事上有縣尊,下有主簿、典史,更有諸多小吏,實在是個上不挨天,下不靠地的尷尬位子!只有……縣令這位子空了,他才有上位的機會!”
楊凡聽了一驚,腦袋里電光石火般冒出一個念頭,叫道:“如此說來,當日董縣令上任之時,在青龍山下遇襲,難道是他!”
胡嗔道人苦笑道:“雖無確實證據,老道心中卻也這般想,你想,這青龍山的山賊再怎么缺錢,也不至于將主意打到縣太爺頭上,這不是擺明了給自己樹一個死敵嗎?何況這縣令上任時都是窮的,離任時那才富得流油,要行劫可也不必選在此時!”
楊凡長出了一口氣,道:“這可是越來越復雜了啊!”
胡老道笑道:“班頭是大智大勇之人,你今日這一條計策,不但穩住了六大書吏,便是那張縣丞,也必使人去打聽,聽了這杜老二的言語,也不會疑心自己的陰謀敗露,那可是一箭而雙雕了!”
楊凡苦笑道:“說什么一箭雙雕,這衙門中處處陷阱,步步驚心,實在是可怕得很呢!”
胡老道笑道:“不仁者,乃仁者之資也!只要班頭多加小心,我料定他們都不是你的對手!”又道:“老道這便回去了,只盼班頭早日得勝,一馬而定!”說罷飄然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