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頭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不知是冷笑還是別的什么情緒。
“他想得倒美，但你分析的也不無道理。”
“所以，委員長。”
林易聲音雖輕，卻傳遞過去一股信心：
“您是他唯一，也是最大的指望。
您越鎮(zhèn)定，越堅持原則，他越不敢妄動，越有求于您。
主動權(quán)，便會慢慢回到您的手中。”
光頭閉上了眼睛，似乎在思考這一切。
水流聲不知何時變得不再刺耳，反而成了這密室計議的背景音。
當(dāng)他再次睜開眼后，卻沒有再繼續(xù)這個話題，轉(zhuǎn)而問道：
“既如此，你還有何后手？城內(nèi)或城外，可還有接應(yīng)？”
這才是他最關(guān)心的問題——是否還有逃脫或被營救的希望。
林易心中早有預(yù)案，當(dāng)即回答：
“卑職潛入西安時，帶有三名隊員，均為可靠之行動好手。
他們奉命在城內(nèi)不同地點偵查，互為犄角，并約定緊急聯(lián)絡(luò)方式。
卑職離開前，已留下暗號，示意情況有變、速謀后路。
此刻，他們想必已察覺異常，正在設(shè)法探聽消息。”
他略作思索，繼續(xù)道：
“以他們對卑職行蹤的大致了解，以及西安城內(nèi)眼下風(fēng)聲鶴唳的狀況，很可能推斷出卑職已試圖接近驪山并遭遇變故。
他們或許會嘗試利用隱蔽渠道，向南京總部發(fā)出預(yù)警，并商議營救之策。
只是，眼下時間倉促，城內(nèi)戒嚴，能否成功傳出消息，又能帶來何種轉(zhuǎn)機，卑職實難預(yù)料。”
他沒有夸下海口，而是如實說明了存在的困難和不確定性，這反而讓他的說辭顯得更為可信。
光頭聽完，久久沒有說話，只是盯著嘩嘩流淌的水龍頭。
渾濁的水流在池中打著旋，消失在下水道口。
他的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更加晦暗不明，那緊抿的嘴角和深深的法令紋，刻滿了憂慮與計算。
“營救……”
他低聲重復(fù)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咀嚼著其中希望的滋味。
半晌，光頭輕笑一聲：“扶我出去吧。”
“是。”林易輕聲應(yīng)道。
這一刻，他知道，自己不僅暫時贏得了初步的信任，更在對方心中，埋下了一顆名為“可用之才”的種子。
在這動蕩的時局里，這顆種子能長成什么樣，就看他接下來如何澆灌了。
他關(guān)掉水龍頭，那持續(xù)不斷的嘩嘩聲戛然而止。
洗手間里驟然安靜下來，只余下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林易攙扶著光頭，緩緩轉(zhuǎn)身，拉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木門“吱呀”一聲在身后合攏，門外的空氣似乎比洗手間里更為滯重。
光頭在林易的攙扶下，慢慢走回那張簡單的木板床邊坐下。
他的背脊挺得筆直，目光沉靜地望向緊閉的房門，不知在想些什么。
時間在沉默中流淌，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腳步聲和鑰匙開鎖的響動。
一名年輕士兵提著兩個沉甸甸的食盒低頭走了進來，匆忙將食盒放在屋內(nèi)唯一的小方桌上，便又迅速退了出去。
整個過程他都一言不發(fā)，甚至沒敢抬頭看光頭一眼。
林易走過去打開食盒，飯菜的溫?zé)嵯銡饬⒖田h散出來。
飯菜品類之豐盛，竟讓他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八樣精致的蘇浙小菜，兩盅清燉雞湯，還有兩大碗熱氣騰騰的米飯。
光頭微微睜開眼：“你餓了吧？先嘗嘗。”
“是，多謝委員長體諒。”
林易看似滿懷感激地恭敬應(yīng)下，內(nèi)心卻在暗笑。
多疑的光頭害怕被毒死，反倒讓他這個小兵吃上了熱乎飯菜。
他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呢，反正知道張漢卿不會加害光頭，只管放心吃便是。
況且，從昨夜到現(xiàn)在，林易一直在冰天雪地里活動，身體儲存的熱量早就所剩無幾。
于是，他將飯菜一一取出擺好，端起一碗米飯就開始大快朵頤。
不得不說，這廚師的手藝是真可以，幾道菜做得都各有千秋。
眼冒綠光的林易吃相有些狼狽，但在此刻同樣餓得前胸貼后背的光頭看來，卻是格外折磨。
他咽了咽唾沫，但又疑心里面可能有慢性毒藥，于是只得強行忍餓。
直到林易將自己的那碗米飯都吃得見了底，他才覺得肚子里有了內(nèi)容。
這時，林易望著抿住嘴唇的光頭，心中暗笑，面上卻低聲道：
“委員長，請用些飯菜吧。”
光頭再也忍不住了，移步到桌前，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松動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動筷，而是拿起調(diào)羹，緩緩舀了一勺雞湯送入口中，細細品味。
這熟悉的味道，是隨他一同駐扎在幾位“御廚”的招牌手藝。
從這點來看，無疑印證了林易方才對張漢卿的判斷。
光頭稍稍放下心來，默默用完了這頓頗為特殊的飯菜。
飯菜撤下后，又有士兵送來熱水和干凈毛巾，態(tài)度依舊恭敬而疏離。
這一夜，光頭躺在板床上，睜著眼看著昏暗的天花板，良久才呼吸漸沉。
林易則靠在墻邊的椅子上，閉目養(yǎng)神，耳朵卻時刻留意著門外的任何風(fēng)吹草動。
他知道，這頓“御廚”的飯菜，是一個強烈的信號，是張漢卿在復(fù)雜心緒與內(nèi)外壓力下，一種矛盾的表達。
這印證了他之前的分析，也意味著，短期內(nèi)，最危險的時刻或許已經(jīng)過去。
果然，第二天上午，門外再次傳來動靜，這一次的腳步聲沉穩(wěn)許多，還伴隨著低聲的交談。
門開了。
率先走進來的，正是張漢卿。
他今日換了一身熨帖的軍裝，面容看上去比昨日在驪山捉蔣時憔悴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緊抿著。
他走進來，看到已然恢復(fù)了幾分往日威嚴儀態(tài)的光頭，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揮手示意身后的副官留在門外，并關(guān)上了門。
室內(nèi)只剩下他們?nèi)恕?/p>
張學(xué)良站定，目光與光頭平靜卻暗含鋒銳的視線一觸，微微垂眼，又抬起來，聲音帶著幾分干澀，卻努力維持著鎮(zhèn)定：
“委員長，漢卿今日前來，是想與您……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