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國走在最前面，原本還算挺直的背此刻駝得像張弓。
他身上那件新做的褂子沾滿了黑灰，眼皮子重得像掛了鉛塊，每走一步都要晃一下。
李立冬和李衛平跟在后面，兩人的臉被煙熏得像剛從炭窯里爬出來，只有眼球轉動時能看到點白。
李衛平的肩膀被竹筐勒出兩道紅痕，走路時腿肚子直打顫，要不是李立冬時不時拽他一把，怕是早栽倒在地上了。
接連兩個晚上沒怎么睡覺，從昨天早上到剛才一直都在不停干活……
這幾人全都是又困又累，連精神都已恍惚，看起來就跟行尸走肉沒啥區別。
三人下意識地一轉頭，正好看到了院子里的陳大山和趙慧蘭。
兩口子全都穿著干凈整潔的衣裳，臉上帶著晨練后的紅潤，宛若一對金童玉女，站在亮堂堂的新屋院子里。
跟他們幾個灰頭土臉的比起來，就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李建國的腳步頓了頓，渾濁的眼睛里猛地迸出點狠勁，死死瞪著陳大山動了動嘴唇，像是想說什么狠話。
可他的喉嚨卻是疼得厲害，剛擠出點聲音就被一陣咳嗽打斷，到最后也只發出個沙啞的氣音。
李立冬和李衛平也抬起頭，兩人的眼神里沒了之前的怨懟，只剩下麻木的疲憊。
但看到陳大山那副精神抖擻的樣子，他們還是下意識地握緊了雙拳，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這一眼不過幾秒鐘，三人就挪開了視線，誰都沒力氣再說什么。
心里卻都在翻騰著同一個念頭：等把貨送到縣城，拿到錢，立馬就繼續加價收貨，讓陳大山一片葉子都收不著！
再加上縣城大老板發力，絕對能讓他的七葉膽買賣徹底黃掉！
就憑這個念頭撐著，三人像是突然被抽了一鞭子，原本僵硬的腳步竟快了些。
陳大山望著他們踉蹌遠去的背影，眼神平靜無波。
他轉頭看向趙慧蘭，拍了拍她的手：“進屋吧，早飯該好了！”
趙慧蘭點點頭，看著那三個幾乎要散架的背影，又忍不住輕輕搖了搖頭。
……
穿著白襯衫打著紅領帶，腋下夾著個黑皮包的胡大海，此刻正昂首挺胸地走在縣城主街道上。
走到一家名叫“老劉雜貨鋪”的店鋪門口，他臉上立馬露出了熱絡的笑，快步走了進去。
“老劉，忙著呢？”
胡大海進門以后往柜臺上一靠，從口袋里摸出半包紅塔山，抖出一根遞了過去：“咱們前兒個說好的事，你可別忘嘍！”
老劉正在用抹布擦醬油瓶！
抬頭瞅了胡大海一眼，接過煙夾在耳朵上，慢悠悠地說道：“沒忘，不就是你那七葉膽茶嘛！”
“可我這鋪子小，怕是擺不下多少，也賣不出多少啊！”
“嗨，你這話說的！”胡大海劃燃火柴給自己點上了煙，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你這地段多好？”
“街口第一家，來往的人誰看不見？”
“我跟你說，印刷廠那邊已經開始給我做包裝盒了，到時候拿紅綢子一裹，指定比賀振東那破紙盒子體面好幾倍！”
他說著就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貨也快到了，給我供貨的人和給賀振東供貨的人就是一個村的，絕對錯不了！”
“你想想，賀振東那鋪子開在江邊，這陣子都能靠七葉膽茶賺得盆滿缽滿，憑啥咱就不能掙這份錢？”
“進價就按咱們之前說好的來，一盒就能賺好幾塊，可比你賣啥醬油醋強多了！”
老劉皺著眉頭擦完最后一個瓶子，順手拍了拍手上的灰：“可他們之前搞出了那么大的陣仗，又賣了這么長時間，口碑都立起來了……”
“口碑能當飯吃？”胡大海嗤笑一聲，再次劃燃火柴給老劉把煙點上，“不就是貼大字報，請鑼鼓隊滿大街吆喝嗎？”
“我胡大海連這點實力都沒有？他們能做的，我就不能做了？”
“到時候咱們把價格一降，薄利多銷，還搶不過他賀振東？”
老劉猶豫了一下，看著胡大海急吼吼的樣子，終究還是點了點頭：“行吧，到時候你先給我拿個十幾二十盒的試試！”
他說完微微一頓，隨即加重語氣道：“要是賣不出去，我可是要給你退回去的！”
“沒問題！”胡大海立馬眉開眼笑，“等我把貨送來，保準讓你見識見識，啥才叫賺錢的買賣！”
說完他又往老劉手里塞了根煙，便急匆匆出門跑向了街對面另一個鋪子，騷包的裝束在人群中分外顯眼，看起來就像一只急著覓食的大耗子。
胡大海家的中藥鋪子開在縣醫院附近，刷著紅漆的木牌匾上寫著“回春堂”三個大字。
上午十點多，他才晃悠悠地回到鋪子里。
剛一進門，就看見柜臺上擺著今天新到的《昌河市報》。
胡大海隨手抓過報紙往太師椅上一坐，翹起二郎腿慢悠悠地翻著，心里還在盤算著再多找幾個鋪子鋪貨。
直到翻到報紙副刊版時，他才突然停下。
只見其中一個廣告占據了足足半個版面，可那白花花的紙上，卻就只印著一個黑漆漆的數字“5”！
那數字怕是有拳頭那么大！
除此之外，別的什么都沒有！
“嘿，這誰呀？腦子進水了吧？”
胡大海蹭地一下坐直了身體：“這么大的版面，一天不得上百塊？就印個破數字，當真是錢多燒得慌？”
他湊近又看了兩眼！
那數字“5”印得方方正正，黑得發亮，像是在瞪著他看。
“這是在搞什么名堂？倒計時？還是啥暗號？”
胡大海捏著報紙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個“5”，腦子里像揣了只兔子，突突地跳。
他活了大半輩子，還從沒見過這么古怪的廣告。
不寫商品，不標地址，就一個光禿禿的數字，偏又占了這么大的版面，一下就把人胃口吊了起來。
“明兒個會是‘4’？”
他咂摸著嘴，心里竟莫名生出點期待。
就像看章回小說看到緊要處，明知是作者的圈套，偏就忍不住想翻到下一頁。
胡大海甚至開始盤算，明早讓鋪子里的小伙計早點去報亭搶報紙，看看這廣告究竟是個什么套路。
可是想著想著，胡大海突然就拍了一下大腿，下意識地站了起來：“不對，這套路有點眼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