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覺嗎?”
不可能是錯覺。
徐長生無比確信,自已剛才看到的那一幕,絕非幻覺。
金丹中期的修士,神魂凝實,神識敏銳,怎么可能被區區幻象所惑?
那無盡的山巒,那巍峨的輪廓,那沖霄的霞光……
真實無比。
真實到讓他此刻回想起來,心臟仍在微微震顫。
可它又消失得如此徹底,如此干凈,仿佛從未存在過。
“秦嶺……”
徐長生喃喃自語,目光死死盯著那座橫亙于天地之間的巨大山脈。
這座山,他從小便知。
大夏龍脈之一,天下之勢。
從古至今,無數傳說,無數秘聞,皆與此山有關。
有仙人隱居其中。
有妖物藏身其內。
有上古遺跡,深埋地底。
甚至……
傳言有通往仙界的門戶。
徐長生原本只當這些是傳說,是古人無聊時編造的故事。
可此刻……
他忽然不那么確定了。
剛才那一閃而逝的景象,那層層疊疊、懸浮于秦嶺之上的無盡山巒……
那是什么?
是海市蜃樓?
是時空錯亂?
還是……
某種被封印的存在,因某種原因,泄露了一絲氣息?
徐長生沉默片刻,最終還是壓下了立刻去秦嶺一探究竟的沖動。
不急。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至于秦嶺……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座沉默的山脈,將那道一閃而逝的景象,牢牢記在心中。
然后,他轉身,化作一道金光,朝著家的方向掠去。
……
西京市的夜,溫柔而寧靜。
徐長生的身影出現在自家小院上空,他沒有立刻落下,而是懸立于半空,俯瞰著這座他從小長大的院落。
老槐樹的枝葉在晚風中輕輕搖曳,灑下一地斑駁的月影。
院中的花草長勢極好,顯然是有人精心照料過的痕跡。
門窗緊閉,屋內漆黑一片,沒有燈光,也沒有人聲。
神識掃過發現隔壁林叔他家屋里也是一片漆黑。
林婉清不在。
徐長生神識微微一動,便感知到了院中那層隱晦的陣法波動。
小五行周天護靈陣,完好無損,正在緩緩運轉,吸納著天地間游離的微薄能量,默默守護著這座小院。
他唇角勾起一絲淡淡的弧度。
陣法還在,說明林婉清她們并無大礙。
只是……人不在。
徐長生沒有立刻落下,而是懸立于半空,神識如水銀瀉地般鋪展開來,瞬間籠罩了整個西京城。
金丹中期的神識何其強大,莫說一座城市,便是方圓百里的一草一木、一蟲一蟻,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片刻后,他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絲淡淡的弧度。
市中心,那座以前林叔帶他常去的那家老字號酒樓,三樓的雅間里,此刻正燈火通明。
透過神識,他看到了林婉清。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襲素雅的淡青色長裙,青絲隨意挽在腦后,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
對面坐著林叔和林嬸,老兩口看起來氣色極好,林叔正端著酒杯,與旁邊的人說笑。
旁邊還坐著幾個面熟的鄰居,都是從小看著徐長生長大的老街坊。
桌上擺滿了菜,熱氣騰騰,顯然剛開席不久。
林婉清偶爾夾一筷子菜,偶爾抿一口茶水,更多的時候,是在靜靜聽著長輩們說話。
“原來是聚餐……”
徐長生喃喃自語,心中泛起一絲暖意。
徐長生收回神識,沒有驚動他們。
既然他們吃得開心,自已又何必去打擾?
若是此刻突然出現,林婉清那丫頭怕是當場就要紅了眼眶,立馬出來找自已,這頓飯也就吃不下去了。
等他們吃完,回家再見不遲。
徐長生又將神識掃過整座西京城。
片刻后,他在五味十字那條老街上,找到了另一個熟悉的身影。
百草堂內,周百草正坐在藥鋪后院的藥房里,對著一盞孤燈,認真地搗著藥材。
徐長生的神識穿透屋頂,落在那間不大的藥房里。
藥架上一排排整齊的藥柜,每個抽屜上都貼著工整的標簽:當歸、黃芪、黨參、枸杞……
正中央一張寬大的藥案,上面擺滿了各色藥材。
周百草就坐在藥案前,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布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精瘦卻有力的小臂。
他手中握著一個小巧的藥臼,正專注地搗著里面的藥材。
咚、咚、咚……
有節奏的搗藥聲,在這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案頭那盞油燈的火苗微微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身后的藥柜上。
徐長生微微挑眉。
大晚上的,不睡覺,搗什么藥?
他神識凝實,仔細看去。
只見周百草面前的藥案上,整整齊齊擺著十幾個小碟,里面分別盛放著不同種類的藥材。
有的已經碾成粉末,有的還是完整的根莖,有的切成薄片……
周百草搗一陣,便停下,拈起一點藥粉仔細端詳,湊到鼻尖聞聞,有時還用舌尖輕輕一舔。
然后,他會皺起眉頭,若有所思地翻開旁邊那本厚厚的舊書,對照半天,再繼續搗。
那本書,徐長生認得,以前周百草拿給自已看過,但其中記載的全是些古方,對徐長生沒用,就還給了他。
那是周百草祖上傳下來的醫書,手抄本,據說已有兩百多年歷史,記載著無數古方秘法。
“這家伙……”
徐長生唇角勾起一絲笑意。
認識周百草這么久了,第一次發現他這般專注。
定是又琢磨什么新方子,入了迷。
徐長生收回神識,懸立于夜空之中,望向百草堂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溫暖。
去看看吧。
反正林婉清那邊還要等一陣子。
他身形微動,化作一道淡淡的金光,朝著城東掠去。
……
百草堂后院。
一道金光無聲無息地落下,顯露出徐長生的身影。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甚至沒有驚動院中那只打盹的老貓,就那么靜靜地落在藥房門外。
隔著那扇老舊的木門,搗藥聲愈發清晰。
咚、咚、咚……
徐長生沒有敲門,只是靜靜地站著。
片刻后,他忽然開口:
“周百草,大半夜不睡覺,你這是要成仙啊?”
藥房里的搗藥聲戛然而止。
隨即,一陣慌亂的聲音傳來,像是有人被嚇了一跳,差點從凳子上摔下來。
“臥槽!”
周百草的聲音從里面傳出,帶著明顯的驚魂未定。
“誰!誰在外面!”
徐長生唇角勾起一絲壞笑,沒有說話。
片刻后,腳步聲響起,那扇老舊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
周百草那張清瘦的臉探了出來,在看到徐長生的瞬間,先是一愣,然后眼睛驟然瞪大。
“徐……”
周百草死死盯著徐長生,那雙因熬夜而布滿血絲的眼睛里,此刻滿是難以置信的驚喜。
“你小子!什么時候回來的!”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壓不住其中的激動。
徐長生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這世上,總有一些人,無論你走多遠,離開多久,再見時,依舊如初。
“剛回來。”
徐長生笑著打量他一番。
“倒是你,大半夜不睡覺,在這搗鼓什么呢?”
周百草聞言,嘿嘿一笑,拉著徐長生走到藥案前,指著那一排排小碟,得意道:
“你看,這是我新配的方子。根據我家祖傳的那本醫書里的古方改良的,專治……”
他滔滔不絕地說起來,什么君臣佐使,什么陰陽調和,什么寒熱溫涼……
徐長生聽著,臉上帶著笑,也沒搭話,待他說完后,這才說道:
“老周。”
徐長生忽然開口,打斷了周百草的滔滔不絕。
“嗯?”
周百草停下話頭,疑惑地看著他。
徐長生沉默片刻,然后緩緩道:
“你有沒有想過……”
“學點不一樣的?”
徐長生話音落下的瞬間,藥房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隨即周百草驚喜的說道:
“學點不一樣的?”
“長生,你是說要傳我你那種神奇的手段?”
周百草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眸中,此刻閃爍著難以掩飾的期待與渴望。
他認識徐長生以來,自然知道徐長生身上有著怎樣超凡脫俗的本事。
那些神奇的丹藥,那些不可思議的手段,那些遠超常人的能力……
他從未問過,不代表他不好奇。
只是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該問的不要問。
可此刻,徐長生主動提起,他豈能不激動?
徐長生看著周百草那副模樣,微微一笑,緩緩點頭。
“是。”
他頓了頓,聲音鄭重。
“我這次回來,就是為了這件事。”
周百草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猛地站起身,激動得有些手足無措。
“長生,你是說……你是說……”
他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在原地轉了兩圈,忽然想起什么,又坐回凳子上,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已平靜下來。
“等等,等等……讓我緩緩……”
他閉上眼,做了幾個深呼吸,然后睜開眼,看向徐長生,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但情緒已經平穩了許多。
“長生,你認真的?”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
“我……我真的可以?”
徐長生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周百草的反應,比他想象的還要強烈。
但他理解。
對于一個普通人而言,忽然被告知可以踏上修行之路,可以接觸那傳說中的仙道……
那種震撼,那種激動,那種難以置信……
足以讓任何人失態。
“認真的。”
徐長生鄭重點頭。
“老周,在這俗世,你是我為之不多的朋友,為了我,你都被人打斷雙腿……”
“這份情,我一直記在心里。”
他頓了頓,目光誠懇。
“如今,我有能力讓你踏上一條不一樣的路。你……愿意嗎?”
周百草聽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中,有釋然,有感激,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如釋重負。
“愿意。”
他沒有猶豫,甚至沒有問那條路是什么,沒有問會有多難,沒有問會有多兇險。
只是簡簡單單兩個字。
愿意。
徐長生看著他,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好。”
徐長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涌的情緒,鄭重道:
“既然如此,那我現在便傳你入門之法。”
他伸出手,右手食指輕輕點在周百草眉心。
周百草只覺眉心微微一涼,隨即,無數信息如同開閘的洪水般涌入腦海。
那些信息,有文字,有圖像,有感悟,有口訣。
每一字每一句,都清晰無比,仿佛烙印在靈魂深處。
那是《引氣煉神訣》的入門篇章。
煉氣筑基之法。
周百草閉上眼,靜靜地接收著這一切。
他的眉頭時而緊皺,時而舒展,臉上不時浮現出恍然之色。
約莫盞茶時間后。
徐長生收回手指。
周百草緩緩睜開眼,那雙眼中,此刻翻涌著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有震撼。
有恍然。
有敬畏。
更多的,是一種難以抑制的……興奮。
“原來……原來是這樣……”
他喃喃自語,聲音微微發顫。
“原來傳說中的修行,竟是真的……”
他猛地站起身,在藥房里來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詞,反復念叨著那些口訣,仿佛要將它們刻進骨子里。
徐長生看著他那副模樣,沒有打擾,只是靜靜地坐著。
許久。
周百草終于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徐長生。
那雙眼中,此刻滿是感激。
“長生……”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么,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徐長生擺擺手,笑道:
“行了,別跟個娘們似的。好好修行,別辜負了這份機緣就行。”
周百草重重點頭,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你放心。”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么,問道:
“對了,長生,這手段可否能傳給小彤……”
徐長生微微頷首。
“嗯。等你修行有成后自已傳給她就行……”
周百草聽到徐長生這般說,激動得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感激的話,卻發現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最后只是重重點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眸中,閃爍著難以言喻的光芒。
“長生,你放心。我周百草這條命是你救的,如今你又給了我這般機緣……”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微微發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
“我定不負你。”
徐長生看著他這副模樣,微微一笑,沒有多說什么。
他懂。
有些話,不必說出口。
周百草在原地又轉了兩圈,努力平復著心中的激動。
他走到藥案前,端起那盞早已涼透的茶,一口飲盡,然后長長吐出一口氣。
“冷靜,冷靜……”
他喃喃自語,在藥房里來回踱步。
片刻后,他終于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徐長生。
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
但激動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得的清明與鄭重。
“長生。”
他開口,聲音比之前沉穩了許多。
“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徐長生微微挑眉,看著他。
周百草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剛才光顧著激動了,差點把這茬給忘了。”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
“那啥,陳瑤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