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機電設計院的食堂,最近總彌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息。自然災害的影響像張無形的網,罩得每個人都喘不過氣,曾經滿滿一勺的紅燒肉,如今只剩零星幾塊油星子。白面饅頭從管夠變成每人每天兩個,個頭還縮了一圈。就連米湯,都稀得能照見人影。
開飯時,食堂窗口前的隊伍拉得老長,每個人手里都攥著飯票,眼神里滿是期待卻又帶著些許失落。
王北海端著搪瓷碗,看著碗里小小的白面饅頭和窩窩頭蓋在一勺炒白菜上,白菜沒啥滋味,連鹽放的比以往都少了許多。他兩口就把白面饅頭給塞進了嘴里,又咬了口窩窩頭,澀得噎人,得就著米湯才能咽下去。
“這饅頭,比上個月又小了一圈。”老壇嘟囔著走過來,手里的饅頭也是兩口就沒了,碗里的白菜早見了底,眼神還在盯著別人的碗。
老壇本就體格健壯,飯量大得驚人,以前一頓能吃五個白面饅頭,如今定量每天兩個,一頓最多只能吃上一個,連塞牙縫都不夠。下午三點多,他坐在辦公桌前畫圖紙,肚子餓得咕咕叫,眼前開始發花,桌上的墨水瓶在他眼里漸漸變成了顏色,變成了白凈的白面饅頭,上面還冒著熱氣。
“嘿嘿,白面饅頭……”老壇伸手就往墨水瓶抓去,握著墨水瓶就往嘴里送。
旁邊的同事見狀趕緊拉住他:“譚濟庭,你干啥呢?這是墨水瓶,不是吃的。”
老壇猛地回神,看著手里的墨水瓶,冷汗瞬間下來了,兩眼冒金星,頭也跟著發暈。
“我……我餓糊涂了。”老壇尷尬地放下墨水瓶,嘴角還沾了點黑色墨汁。
同事嘆了口氣,從口袋里掏出半塊紅薯塞給他:“我早上省的,你先墊墊。”
老壇接過紅薯,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又猛灌了幾口茶水,才緩過來,在這個年代,半塊紅薯都是救命的糧。
強子就比較機靈,總能想辦法多蹭點吃的,這天中午打飯,他故意磨蹭到最后,湊到打菜的秋阿姨身邊,低聲說:“秋阿姨,您受累,多給我澆點菜湯唄?”
秋阿姨見是會來事的鄭辛強便不動聲色往他碗里多舀了半勺菜和整勺的湯。
強子道謝后剛離開窗口還沒走遠,就聽見秋阿姨和旁邊的打菜阿姨的閑聊。
從她們的談話中強子隱約聽到,后半夜三點廚子們會提前蒸第二天的饅頭,蒸完還要去睡回籠覺。
強子眼睛一亮,端著碗出了食堂就往王北海和老壇的辦公室跑,三人上了沒人的樓頂躍層露臺,平時通往外面露臺的門都是鎖上的,后來王北海搞到這里的鑰匙又去配了把新的,沒事的時候,他們宿舍四人就往露臺跑,這里是他們平時抽煙聊天的秘密基地,有啥重要的事都在這里溝通,不怕被人聽見。
“海哥,譚哥,我有個事兒跟你們說。”強子壓低聲音,把從秋阿姨她們那里聽來的話重復了一遍,眼里閃著光,“咱們晚上留下來加班,等廚子走了,去食堂拿兩個饅頭墊墊?餓肚子的滋味,太難受了。”
老壇搓了搓手,眼里滿是猶豫之色:“那……那鍋里的饅頭少了,廚子不會發現嗎?”他這輩子沒干過偷東西的事,心里發怵。
“放心!”強子拍著胸脯,“咱們不多拿,一人就兩個,從不同的蒸鍋里拿,食堂里有十幾個大蒸鍋,每個鍋里少兩個,誰能看出來?咱們細水長流,每天晚上來拿兩個,既能填肚子,又不會被發現。”他話鋒一轉,又變得滑頭起來,“我就是提個想法,干不干,我聽你們倆的。”
“什么叫聽我們的?”老壇瞪了他一眼,“真被抓了,你小子也跑不了。”
王北海靠在露臺上,望著遠處灰蒙蒙的天,手里夾著根點燃的煙,煙早就斷供了,這還是上次強子卷的絲瓜煙。他摸了摸餓得發癟的肚子,晚上加班畫圖紙,肚子餓得咕咕叫,根本集中不了精神。
“反正回宿舍也是餓得睡不著,干了。”王北海把煙蒂扔在地上,用腳踩滅,語氣斬釘截鐵。
老壇見王北海下了決心,也咬了咬牙:“干!總比餓死強。”
強子見狀,立刻笑了:“我就知道你們倆靠譜,那咱就干了。”
“對了,”老壇突然想起什么,“怎么不帶上大黃?那小子也餓得不輕。”
王北海搖了搖頭:“傻啊?大黃膽子太小,到時候緊張,容易露餡。”
強子聞言也點頭:“海哥說得對,大黃太老實,帶他反而麻煩,咱們回頭給他帶兩個就行。”
三人商量好,各自回到部門加班,手里拿著圖紙,心思早飛到食堂的白面饅頭上了。窗外的天漸漸黑透,辦公樓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幾個加班的燈光,風吹得窗戶哐哐響,透著刺骨的冷。
好不容易熬到了夜里四點,強子偷偷溜到王北海和老壇的辦公室,用手指敲了敲窗戶。王北海和老壇趕緊起身,裹緊棉襖,跟著強子下了樓往食堂走。辦公樓到食堂的路黑漆漆的,只有幾盞園燈亮著,光線昏黃,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冷風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凍得他們縮著脖子,卻擋不住心里的激動。
到了食堂后,幾人驚訝地發現,食堂的門沒鎖?原來是廚子們嫌麻煩,晚上蒸饅頭時從不鎖門,只虛掩著。這就省去了很多麻煩,強子輕輕推開一條縫,探著頭往里看了看,確定沒人,才招了招手,三人輕手輕腳地溜了進去。
此時,食堂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面香味,十幾個大蒸鍋并排擺在墻邊,蒸鍋上冒著白色的熱氣,氤氳了整個屋子。強子走到最左邊的蒸鍋前,小心翼翼地掀開鍋蓋,一股更濃的面香撲面而來,里面整齊地碼著一層大白饅頭,個個飽滿,冒著熱氣,看得三人眼睛都直了。
“燙!”強子剛伸手去拿,就被饅頭燙得縮回手,趕緊在褲子上搓了搓。他靈機一動,從旁邊灶臺上找出塊布,墊在手上,拿起兩個饅頭,又把旁邊的饅頭往中間挪了挪,填補住空缺的位置,只是饅頭間的距離稍微拉開了點,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強子,你這腦子,真沒白長。”老壇看得佩服,也學著強子的樣子,找了個蒸鍋,拿了兩個饅頭,還特意挑了個大的。
王北海走到中間的蒸鍋前,剛拿起兩個饅頭,突然想起大黃,那小子晚上只喝了兩碗稀粥,肯定餓壞了。他又多拿了兩個,揣進棉襖里,胸口瞬間被熱氣烘得暖暖的。
“走!”王北海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隨后,三人裹著饅頭,輕手輕腳地溜出食堂,頂著寒風往蕃瓜弄宿舍跑,棉襖里的饅頭還冒著熱氣,透過布料暖著胸口,那股面香味順著領口飄進鼻子里,勾得人直咽口水。
三人還是沒經得起白面饅頭的誘惑,鉆進街道旁邊黑漆漆的弄堂里就把各自懷里的饅頭給一口氣炫完了,當然,給大黃帶的他們可都沒舍得吃。
回到宿舍時,大黃已經睡著了,蜷縮在被窩里,眉頭還皺著,大概是餓得睡不安穩。王北海從懷里掏出兩個熱乎乎的饅頭,在大黃鼻子前晃了晃。
“嗯?”大黃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聞到面香味,瞬間清醒了,“白面饅頭?我……我剛才做夢還夢見吃白面饅頭呢!”
大黃坐起來,肚子咕咕叫得更響了,伸手接過饅頭,也顧不了許多,張嘴就咬。饅頭的面香在嘴里散開,軟軟的,甜甜的,是他這半個月來吃到最香的東西。
王北海、老壇和強子坐在旁邊看著,心里又酸又軟,這孩子,是真餓壞了。
“這饅頭……哪兒來的?”大黃嘴里塞滿饅頭,含糊不清地問。
王北海脫著棉鞋,并沒多說:“別問那么多,吃你的吧。”
老壇和強子也跟著附和:“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大黃見他們不說,也不再追問,捧著饅頭大口吃著,連掉在被子上的饅頭渣都小心翼翼地捏起來,放進嘴里,一點都不浪費。吃完兩個饅頭,他摸了摸圓滾滾的肚子,滿足地嘆了口氣:“真好吃……好久沒吃這么飽了。”
此刻的大黃是幸福的。
這時,大家才發現,大黃早就在柜子邊擺了三瓶開水,知道他們加班回來冷,他特意提前去鍋爐房打的熱水,真沒辜負他們半夜給他帶饅頭回來。
王北海和強子倒了開水泡腳,熱水漫過腳面,暖意順著腳底往上爬。老壇則沏了杯熱茶,捧著搪瓷杯,喝得渾身暖和。宿舍里沒有開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淡淡月光,照著四人滿足的臉龐,這一刻,饑寒好像都被驅散了。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三人的膽子大了些。第二天晚上,他們又借著加班的名義,偷偷溜進食堂。這次,強子還特意帶了個布袋子,想多拿兩個,留著第二天早上吃。
可剛掀開蒸鍋的鍋蓋,就聽見食堂外面傳來噔噔的腳步聲,是保衛科的巡邏隊,手電筒的光柱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晃來晃去,嚇得三人趕緊蹲在桌案下面,屏住呼吸。
“誰在里面?”外面傳來保衛科老張的聲音,同時,手電筒的光掃過食堂的門,照了進來。
強子緊緊捂著嘴,心里急得冒汗,突然靈機一動,學起了老鼠叫:“吱吱……吱吱……”
老張和另一個保衛科的人停下腳步,嘴里嘀咕:“原來是老鼠啊,這年頭,連老鼠都餓得半夜出來找吃的。”
“可不是嘛!”另一人嘆了口氣,“你說,食堂大鍋里蒸的饅頭,會不會被老鼠偷吃?”
“不能吧?那蒸鍋蓋子那么重,老鼠掀不動,除非它們成精了。”老張笑了笑,又往別處走了,“回頭咱們做個老鼠夾,說不定還能逮著幾只,改善改善伙食。”
“行!明早我跟食堂說一聲,別讓老鼠把存糧偷了,不然咱們都得餓肚子。”
“外面這兩個棒槌,怎么還不走?”老壇松了口氣壓低聲音說道。
話音剛落,旁邊的強子突然“呃”了一聲,剛才拿饅頭時就心急吃了一個,這會兒噎著了,忍不住打了個嗝。
“誰?”外面正準備離開的老張瞬間停下腳步,手電筒的光立刻照向食堂門口,故意大聲誆詐,“里面的人,我看到你了,快點出來!”
三人心里一慌,轉身就往食堂后門跑,可后門早就鎖死了,他們剛跑到門口,就被外面聞訊趕進來的幾名保衛科人員堵住了。
“小賊,還想跑?”老張一把抓住強子的胳膊,奪過他手里的布袋子,打開一看,里面裝著四個白面饅頭,“好啊,你們竟敢偷食堂的饅頭?”
“誤會,都是自己人。”王北海見保衛科動真格的,趕緊解釋。
“自己人?誰跟你是自己人,有事到保衛科說去。”老張用手電筒照了照三人,覺得他們有些眼熟,卻絲毫不留情面。
三人被押到保衛科,保衛科劉科長坐在桌子后面,臉色嚴肅:“說,你們偷了多少次了?還有沒有同伙?”
此時,保衛科已經查明了三人的身份,可在他們保衛科的眼里,身為科研技術人員就更不能有偷竊的行為,不然,設計院這么多技術員,都來偷來拿,他們的工作就沒法干了,這種行為簡直就是對他們工作的藐視。
“這是第一次,要不然也不可能不知道后門有鎖被你們抓住啊!”王北海接過話說道,媽的,大意了,萬萬沒想到后門有鎖。
劉科長卻冷哼一聲:“告訴你們,你們的行為很嚴重,這是偷社會主義糧食,挖社會主義墻角!”
“就拿了一次,用得著這么上綱上線嗎?我們天天加班畫圖紙,肚子餓得咕咕叫,不拿兩個饅頭,怎么有力氣干活?我們還在長身體呢。”王北海不服氣地說。
“你還敢頂嘴!”劉科長拍了拍桌子,“這是原則問題,明天我就上報政治部,讓你們好好反省。”
第二天一早,設計院就開了全體大會。政治部主任張海洋站在臺上,手里拿著那袋白面饅頭,嚴肅地批評道:“王北海、譚濟庭、鄭辛強三名同志,無視院里的規定,三更半夜偷拿食堂的糧食,被保衛科當場抓獲,這種行為是極其錯誤的,希望大家引以為戒,不要犯類似的錯誤。”
臺下的同事們低著頭,沒人說話,他們都知道,王北海三人不是故意的,只是餓極了。
就在這時,楊院站了起來,語氣溫和卻堅定:“張主任,我有話要說。”他走到臺上,看著臺下的同事們,“同志們,我知道大家最近都餓著肚子,院里也在想辦法解決,已經跟市政府申請了一批救濟糧,很快就會到。王北海他們三個,也是因為加班太累,餓極了才犯了錯,我看,就讓他們寫個檢討,下次不再犯就行。”
張海洋看著楊南生,又看了看臺下同事們期待的眼神,最終點了點頭:“行,就按楊副院長說的辦,但下不為例!”
散會后,楊南生看著王北海三人,嘆了口氣:“以后餓了跟我說,別再做這種事了。”
三人聞言點了點頭,但是,他們怎么可能為了一口吃的去麻煩楊院呢。
大黃這時候站在遠處盯著三人握緊了拳頭,他此刻才知道,昨晚那兩個香噴噴的白面饅頭原來都是這些好兄弟冒險搞來的,而他迷迷糊糊吃了頓飽飯卻讓三個好兄弟被當眾批評,他的心里很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