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掃雪的這天是臘月二十六。
過了這天，距離除夕只剩下了兩天（這年沒有臘月三十）。
哪怕日子再難過，胡同里和大街上也熱鬧了起來。
市政府組織了年節(jié)集市，市面上的物資比平時也多了不少。
柳茹茵讓大哥在家?guī)兔粗鴰讉€小的，自已和盧二嬸子幾人直奔最近的商場。
在67號院的小一輩里，就屬解衛(wèi)軍和楊興民兩人最大。
孩子們都愛跟著兩個大哥哥玩。
楊興民有個寶貝，是一個銹跡斑斑的大鐵皮桶子。
寶根聽自家老大說過，這個桶子是楊興民的心頭愛，平時藏得死嚴，前幾年大煉鋼鐵的時候都沒能給他收了去。
鐵皮桶里塞滿了從院子里各處收集來的廢物和幾根爛木頭，鐵皮桶子里的火焰搖擺不定。
院子里各家的孩子都圍著桶子向火，滿臉向往的在聽解衛(wèi)軍和楊興民兩個大的在吹牛打屁。
臨近新年，兩個小伙說著自已的人生理想。
解衛(wèi)軍的理想還是和他去年一樣——先參軍然后回來去當(dāng)公安。
輪到楊興民說的時候，他臉上露出了希翼的表情。
“我嘛，就想開一飯店，專賣我爺做的那種芝麻餅，喲喲，這好幾年沒吃那個，我覺得這人生都沒多大意思了?！?/p>
大春急忙舉報。
“興民哥，你撒謊，我聽大爺說你還得給他生曾孫子呢！怎么就人生沒意思了？”
“去去去，”楊興民白了大春一眼，“小屁孩你懂個屁？”
他又和好友解衛(wèi)軍低笑了一聲。
“我嘛，最想的還是那一口芝麻餅，到時候我飯店的生意一準好，”楊興民看著院子天井上的天空，露出遐想的表情，“生意好了手里有了錢，我就找咱們胡同，不，咱們街道最漂亮的姑娘當(dāng)媳婦?！?/p>
楊興民又瞟了解衛(wèi)軍一眼。
“大軍你嘛，那是我兄弟，馬馬虎虎選第二漂亮的。當(dāng)公安的要是媳婦太漂亮，體力跟不上的，嘿嘿嘿嘿?！?/p>
解衛(wèi)軍笑著沒理會他，鬼都知道這家伙在做夢。
一幫小孩在旁邊聽得跟著哄笑，尤其是幾個小女孩對著楊興民直刮臉皮——興民哥真不害臊。
十二歲的大春聽得眉飛色舞，他用肩膀頂了頂身邊的寶根。
“寶根，你看興民哥真有志氣，我以后長大了也要這樣？”
寶根則搖搖頭。
“得了吧，你娶最漂亮的我不反對，但我是不可能去當(dāng)公安的?！?/p>
“為什么啊？三哥，”五歲的擁軍一臉的懵懂，“當(dāng)公安可威風(fēng)了！大哥當(dāng)了公安，我看到時候誰敢欺負我？！”
楊興民也瞪了寶根一眼。
“寶根，你敢反對你大哥當(dāng)公安？”
八歲的小屁孩立即對著楊興民露出一臉童真版的驚愕。
“興民哥，你看啊，你開一賣餅的店，媳婦還賊漂亮，兄弟又是當(dāng)公安的，你就沒發(fā)現(xiàn)什么不對勁的么？”
楊興民一臉懵，這有什么不對勁的？
寶根一拍手：“話匣子里說的評書你忘了？那不是武大郎么？！”
“小子~~~?。?！你別跑~?。?！”
院子里頓時一陣雞飛狗跳。
被氣到的楊興民非要抓住寶根好好收拾一頓不可，可誰知他身上掛著個大春，左右腿分別被愛紅和擁軍抱著，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寶根熟練的鉆了狗洞，逃之夭夭。
在柳茹茵得知自已家老三現(xiàn)在成了周圍一片孩子頭后，出門前特意吩咐解衛(wèi)軍要好好盯著寶根，最近不許他隨意出門。
但這沒能難住寶根，稍微刺激一下興民哥就輕松達到了自已的目的。
解衛(wèi)軍笑著沒去攔寶根，總不能看著自已老三被楊興民收拾吧？
連續(xù)經(jīng)過四個狗洞后，寶根再次來到了黑市小巷的老鼠洞前。
老鼠洞前有人影在晃蕩，顯然有人在這里等了不短的時間。
“我說耿磊，你不是騙我吧？”
“咱們前后來了兩次，這洞里別說人，就連老鼠都沒有一只！”
耿磊的聲音也有些不耐煩。
“不信拉倒，我樂意天天陪你過來冒險？”
“你別生氣，來，抽支煙，你也是知道我家情況的，”說話的人語氣低沉，“店里買來的這種粗糧我吃著還成，可我奶奶的腸胃根本受不住。”
“這入冬后因為腸胃問題，我奶已經(jīng)病了好幾回?！?/p>
“要是真能換到稻米，磊子你就是我家的大福星！”
這人忽然覺得腳下有東西在觸碰自已的腳脖子，當(dāng)即嚇了一跳。
老鼠！
一低頭，嗬，原來是個長長的紙板子從老鼠洞里伸了出來。
紙板上還真的有字。
“我有稻米，你用什么換？”
這人和耿磊對視了一眼，立即回答。
“粗糧可以嗎？我是說紅薯......。四換一，不，五也行?！?/p>
其實在看到塞進老鼠洞的所謂“紅薯”樣品后，寶根已經(jīng)大概猜到這人的紅薯來源是什么。
切得很小塊的紅薯邊角料，這是從攪拌機口子上生偷的。
寶根聽人說過，有的粗糧粉子其實就是用紅薯邊角料、麥麩、榆樹皮再加點玉米面混成的。
紙板子再次伸出去。
“這種東西太少沒用，你現(xiàn)在就有一百斤的話，那可以考慮交易?！?/p>
寶根不過是試探，可誰知對方竟然讓他等一小時......。
......
隨著又一顆小五星的消失，筆記本空間里整整一百斤的紅薯邊角料碎塊并沒有變成他預(yù)料中的大紅薯，而是變成了一大捆半透明的條狀物——紅薯粉條！
這東西在1960年的南方屬于精糧。
......
明天就是除夕。
陳玉華提著口袋低著頭進了胡同。
說到底她還是有些臉嫩，生怕小蘇州胡同里的人打趣自已。
林靖遠不在家，她帶了點玉米面過來看看孩子們。
按照父母的說法，上次林家送來的那些白面和大米，肯定是花大價錢從黑市上換來的，所以林家的孩子最近指定吃的不咋地。
她既然日后要當(dāng)后媽，那現(xiàn)在就要多和孩子們接觸接觸。
進大院的時候幸好沒人看見，陳玉華剛松了一口氣，卻不防身后傳來了驚喜的聲音。
“玉華嬸子，你是來看我叔的么？”
抱著筆記本的寶根一臉的天真無邪，只是聲音大得如同大號喇叭。
陳玉華的臉當(dāng)即徹底紅了。
“老三！瞎說些什么呢？”
聽到動靜的柳茹茵急忙殺了出來，她先笑著跟陳玉華打了個招呼。
“陳姨來了，快，家里坐?！?/p>
接著轉(zhuǎn)頭對寶根一瞪眼，隱隱作了個殺雞抹脖子的動作。
寶根立即上前主動幫陳玉華提著口袋，免得被柳老二趁機扇一巴掌。
陳玉華和柳茹茵笑著聊了幾句，便脫了外套和柳茹茵一起忙——洗碗、洗衣服什么的，只是她忽然一愣神，覺得自已的手似乎發(fā)現(xiàn)了了不得的事。
怎么她感覺林家的碗里有那么一點油......？
他們家最近吃過肉！
陳玉華晃晃頭，暗自好笑——自已大概是太饞肉了，看看這環(huán)境，家里兩個大的和三個小的，要不是知道以后的日子會好，放誰來當(dāng)家都是不樂意的。
可誰知到了晚飯的時候，陳玉華徹底愣住了。
她的碗里居然真的多出了一小塊排骨來。
“姨，你吃啊，這是老三運氣好，在外頭撿的！小二斤呢，我叔都沒吃上?！?/p>
“撿、撿的？”
就在這時林擁軍一陣風(fēng)跑了回來。
“二姐，那頭黑市好像又出事了，說是有人來抓?！?/p>
柳茹茵笑著給他拿了個玉米面饅頭。
“吃飯吧你，你三哥呢？”
“黑市那邊抓到人了？”
林擁軍先是對著陳玉華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這才回答他二姐的問題。
“三哥鉆狗洞去了！黑市那邊好像又沒抓到人，派出所的只是繳了些東西就走了。哦，這是我聽隔壁院看熱鬧的曹家嬸子說的?！?/p>
說曹操曹操到。
臉上帶著“淚痕”的寶根擠開門進了屋，他懷里明顯藏著東西。
林愛紅好奇的湊上去。
“衣服里藏了啥？”
一大把灰色且亮晶晶的東西長條狀東西被寶根拿了出來。
寶根話里帶著哭音。
“二姐，你要幫我討個公道啊！”
“我在那邊好好的鉆狗洞，忽然有人喊蜀黍來了，接著這個東西就飛過來砸了我腦袋一下。”
“二姐，嗚嗚嗚，我們報派出所吧，有人欺負小孩~！??！”
“報個屁，你給我把這事藏心里！”
柳茹茵兩眼放光的搶過粉條，隨手用一個玉米面饅頭塞住了寶根的嘴。
陳玉華的手抖了一下，筷子差點沒拿住。
她們一家當(dāng)初連續(xù)出去四天就挖回來幾根野菜，可寶根這孩子呢？
鉆個狗洞都有人把東西往他頭上扔......。
她忽然想到自已母親私下議論的迷信話——早慧的孩子都是有大運勢的。
正在胡思亂想的陳玉華，并沒有發(fā)現(xiàn)正在啃饅頭的寶根其實也在偷偷的打量她。
寶根在琢磨一件事——也不知這位未來的嬸子老師，懂不懂英文。
因為他今早筆記本上刷新出來居然是一篇英文文字，他就認識幾個簡單的單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