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排得老長,大多是孟姜鎮的尋常百姓,皆是來祭拜孟姜女娘娘的。
姜老爺縮著脖子,一手揉著還發酸的胳膊,眼神時不時往祠內瞟,既盼著能快點找到吳彥琮幾人算賬,又怕再惹惱了守門的兵卒,只得耐著性子慢慢挪動腳步。
約莫小半個時辰,姜老爺走到了祠堂門口。
剛抬腳要進,里頭的喧鬧聲便傳了過來。
只見供桌前,吳、韓、刑、謝,當然還有他的老母親。
五家的女眷們圍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個個都爭面紅耳赤。
吳夫人手里攥著一串東珠,語氣張揚:“諸位嫂子請看,這是咱們吳家給娘娘備的供品,上等檀香十斤,錦緞八匹,還有五十石糧食,可不是我夸口,這般誠心,娘娘定然看在眼里,日后我吳家定能事事順遂。”
韓家夫人不甘示弱,聲音清亮:“三十石便敢稱多,韓家捐了一百石糧,還有兩尊娘娘神像,皆是上好的和田玉所制,比你家的供品貴重百倍,誠心不分先后,卻分輕重,娘娘自然偏愛我韓。”
刑家夫人冷笑一聲,指著案上的果品:“神像錦緞又如何,刑家備的果品,皆是從江南運來的鮮貨,還有兩百石糧食,比你們兩家加起來都多,再說,我家小兒正要參加童生試,誠心捐糧求娘娘庇佑,只求家族興旺。”
謝家夫人端著樣子,“妹妹們這般攀比,倒失了捐糧的本意,不過要說誠心,謝家也不輸你們兩百石糧食,外加一套手抄的《孟姜女記》,還有百匹素布裁制的御寒冬衣,皆是我帶著家中丫鬟親手打理,娘娘素重節烈,見咱們這般盡心,定然知曉我家誠心,哪像有些人,只知用錢財炫耀。”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刑夫人頓時沉了臉,“難不成我們用錢財供奉,就不是誠心了,你手抄經書,說不定還是雇人代筆的呢。”
“你休要血口噴人。”謝夫人也動了氣,正要爭辯,卻被身邊的丫鬟拉住。
幾家人吵得不可開交,鬢邊的珠花亂顫,裙擺也被扯得歪歪斜斜,連守在一旁的兵卒都皺起了眉,卻礙于男女有別,不便上前阻攔。
姜老爺站在門口,看得火冒三丈,暗自罵道:一群虛偽的人,背信棄義,丟人現眼。
他壓下怒火,目光在祠內掃過,很快便在廊下的僻靜處,找到了吳彥琮、韓景、刑謙、謝文淵四人。
四人正湊在一起低聲說話。
他們見姜承煜走過來,連忙收斂神色,一個個擺出苦瓜臉。
姜老爺快步上前,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怒火:“你們幾個倒是自在,自家女眷鬧得沸沸揚揚,捐糧捐得比誰都積極,您們昨日說的話,這么快都忘了。”
吳彥琮連忙上前,雙手拉住老爺的胳膊,臉上堆著比哭還難看的苦相。
“承煜賢弟,消消氣,這事真不怪我們,我們也是有苦難言啊,你也知道,內眷們頭發長見識短,一門心思撲在娘娘祭拜上,我們哪里攔得住。”
“哼”姜承煜一把甩開他的手,冷笑一聲,“吳彥琮,你當我是傻子好糊弄不成。”
韓景連忙湊上前打圓場,勸道:“承煜賢弟,你是真不知道我們的難處,咱們這里哪個女人不敬孟姜女娘娘,我家那婆娘,自打聽說要祭拜孟姜女娘娘,防擄安邊,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我百般勸阻,軟的硬的都來,她就是油鹽不進。”、
韓景一副欲哭無淚模樣,“這不,今早天不亮就帶著人偷偷備了糧食,我也是剛剛才到這,來都來了,我總不能把糧食拉走,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刑謙也連忙附和:“是啊承煜賢弟,韓兄說得太對了,我家內眷也是這般,昨日跟我哭鬧了一夜,說我若是阻攔她捐糧,就是對娘娘不敬,會遭天譴,還罵我只顧著討好上面攀附權貴,不顧自家積德,不顧子孫后代,這罪名我可擔不起。”
謝文淵走過來哼了一聲,“姜兄,你也別生氣了,姜老夫人也來了,你家捐的糧食,可一點都不比我們四家少。”
謝文淵這話一出,姜老爺頓時安靜了。
“你也別怨我們了,姜老夫人捐糧敬娘娘,助力邊地,說起來也是為家里積陰德,我們瞞不瞞你,結果都差不多。”
姜老爺喉結上下一滾,沒接話。
這時,他看到了被指使回去的小廝又出現了,跟著一塊兒出現的還有管家。
姜老爺給管家使了個眼色,看向了姜老夫人那邊,管家會意,快步繞過人群,俯身在姜老夫人耳畔低語幾句。
姜老夫人大喜,看向了姜老爺這邊,面含笑意,沖著他點了點頭。
姜老爺大松一口氣。
主持走了過來,笑著道:“各位施主別吵了,所捐數目都已經登記在孟姜女娘娘廟前的功德簿上,請各位放心,娘娘廟前的香火錢,捐糧數,一筆筆都清清楚楚。”
吵鬧的幾家,總算是安靜下來了。
“防擄安邊祈福大典要開始了,按照捐贈的數目,這次的主祭是姜家。”
這話一出,四位老爺不可置信看著姜老爺。
原來,他才是狠人啊。
隱藏的最深!
虧得他們剛才還覺得愧疚,有些對不住姜老爺。
果然是個老狐貍,他們差點都被他騙了。
義民旌表制度都是有朝廷明文規定的,能得主祭的資格,必得是捐糧最多的人家。
無數雙眼睛盯著姜老爺,尤其是他身邊的四位老爺,恨不能把他挖下一塊肉來。
姜老爺面上一派從容,走到了姜老夫人身邊,對著主持道:“煩請主持開始吧。”
姜家任大典主祭,陳冬生親題 ‘安邊義士’匾額,送給了姜家,而且還會把姜家刻碑入祠。
一時間,孟姜鎮,百姓們都在議論姜家。
陳冬生看著呈上來的捐糧名錄,大喜不已,按照這個計劃,再跑一個鎮,就能把糧餉湊齊了。
雖然五家大戶捐的糧多,但讓他意外的是,捐糧的百姓也很多,他們捐的數目雖少,可人多,總的算下來,鄉紳大戶的糧不過占三成,余下七成都是普通老百姓。
陳冬生看著這份名錄,陷入了沉思。
百姓,看著渺小,可無論什么時候,就算是被壓榨最狠的封建社會,他們也能在夾縫里長出骨頭來。
水能載舟,這一刻陳冬生深切體會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