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紅色的小狐貍一路埋頭奔跑,四只爪子倒騰得飛快。
忽然,它發現地面上鋪開了一層暖光。
它猛地剎住腳,詫異地回頭。
才發現千霧鎮的上空,漫天的紅燭,絢爛如火。
那些光點靜靜地懸在夜幕中,匯成一片溫柔的橙紅,像是有人在天地間點了一盞永遠不滅的燈。
小狐貍端坐在原地,仰著腦袋,靜靜看了片刻。
真好看。
它晃了晃尾巴,收回目光,轉身繼續往前跑。
結果一扭頭——
“?。。。 ?/p>
一對幽綠的蛇瞳,正貼著它的臉,幽幽地盯著它。
小狐貍驚叫一聲,嚇得原地打了三個滾,毛都炸成了一團絨球。
紅蛟眨眨眼,心想自已這回又沒像第一次那樣,張開恐怖的血盆大口故意嚇唬人。
至于嚇成這樣嗎?
小狐貍抱著頭,瑟瑟發抖了好一會兒,才悄悄把眼睛睜開一條縫。待看清是那條紅色大胖蛇后,它長長地松了口氣,渾身的毛慢慢塌下來。
“紅蛟,是你呀。”
小米雖然貪嘴,但胃口小,它費盡心思烤的兔子最后幾乎全進了這大胖蛇的肚子。
紅蛟微微頷首,算是應了一下。隨即抬眸,往小狐貍身后看去,目光瞬間變得恭敬起來。
小狐貍一愣,這才發現,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被拉長的影子,正緩緩覆上來。
伴隨著散漫的腳步聲。
那影子一點一點籠下來,在它身上,投下一片壓迫的陰霾。
小狐貍僵著脖子,慢慢回頭。
果然是讓它害怕的陰暗少年。
他背著光,天際遙遠的橙紅光芒從他身后鍍過來,勾勒出一道高挑的輪廓,面容隱在陰影里,瞧不真切,只有那雙眼睛在暗處幽幽地亮著。
“喂,狐貍,”他慢條斯理地開口,帶著慣常的冷意,“這一回,用盡一身的修為去換了什么東西?”
小狐貍不可思議地眨了眨眼。
這語氣,哪里有方才半分醉意失魂的模樣?
分明清醒得很!
“你......你剛剛是裝醉的?你騙小米!”小狐貍瞪大眼睛問。
它雖然害怕他,但對于欺騙朋友的行為,它必須要質問。
少年垂眸看著它,嘴角似乎動了動。
“關你屁事,活膩了?”
一縷煞氣悄然環了上來,涼颼颼地纏上小狐貍的身軀。
小狐貍渾身一僵,默默閉上了嘴。
見它老實了,鄔離冷冷笑了聲,這才繼續說下去:“狐妖能修成人形,需苦苦修煉三百年,先前你用妖力給那瞎子換回些許光芒?!?/p>
“讓我想想,這次,你用這幾百年的修為,給他換了什么?”
他緩緩蹲下身,折了路邊一根草,撐著下巴,百無聊賴般拿那根草在眼前左右晃著。
“我猜,”草尖在空中輕輕畫了個圈,“你換給了他全部光明。讓他能看見草,看見花,看見云,看見湖。對不對?”
小狐貍瞠目結舌:“你怎么知道?”
他嗤笑一聲:“我瞎猜的,畢竟你這只狐貍蠢到家了,除了會換這個,還會換什么?”
月光下,少年垂著眼,看不清神情,只有那根草在指間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
早在這狐貍剛剛出現在房中的時候,他就發現了,它滿身的修為,正在一絲一絲地散去。
像沙漏里的沙,無聲無息,再也收不回來。
難怪要拼命盯著米米看。
只為了記住她的樣子。
今夜一過,它就會變成一只普通的小狐貍。
再也不能說話,再也不能變成人。
鄔離把草往旁邊一扔,站起身來。
“蠢死了。”他背過身去,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么情緒。
若是被米米知曉,肯定又會為這只狐貍哭得眼睛紅紅。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沒回頭,只是問道:
“那個什么幾途娘娘,一途還是二途,如何能尋到她真身?”
小狐貍弱弱提醒:“是三途娘娘?!?/p>
它認真想了想:“我也不清楚怎么見到,人人都說有緣才能遇見真身,否則只能看到一尊冷冰冰的神像??晌颐炕厝ト緩R中祈愿,都能聽見她的聲音?!?/p>
鄔離淡聲應道:“知道了?!?/p>
“對了!”小狐貍忽然追上前一步,聲音里帶了懇求,“換去修為都是我心甘情愿,還請你不要告訴小滿,更不要告訴小米,否則她又會罵我不愛自已了。我做這些,從來不是為了索取什么回報。”
鄔離回頭瞥它一眼。
那眼神說不上溫和,甚至帶著點“你廢話真多”的不耐煩。
“你樂意就行?!彼溃拔覜]興趣管別人的事。我要問的事問完了,你可以滾了?!?/p>
頓了頓,他忽然想起那晚屋頂上,那個朝自已滾過來的毛茸茸的“球”。
改口:“......你可以跑了。”
小狐貍匍匐在地,像是在鞠一個認真的躬:“謝謝。”
說完,它轉身,飛快奔進了樹林里。
它要趁著修為散盡前,盡快回到涂山。只要能保住妖丹,就可以重新修煉,不過是再花三百年罷了。
它跑得很快,耳邊是呼呼的風聲,沒有注意到身后有來自少年的一縷煞氣,正不遠不近地跟著。
幽幽的,涼涼的,像一道沉默的影子,默默護著小狐貍山高路遠的歸家路途。
鄔離往前走了幾步,發覺身后沒動靜。
回頭一看,紅蛟還直愣愣地盯著那片樹林,眼睛一眨不眨。
“怎么,”他挑眉,“你想去送那狐貍一程?”
紅蛟點點頭。
蛇蛇這輩子怕是沒機會再吃到美味的烤兔子了,對這只小狐貍大廚頗有些不舍。
只不過主人向來不是會發慈悲的性子,它心里清楚,所以只能用目光遠遠送一下了。
“去吧?!?/p>
紅蛟一愣。
嗯?
主人大發慈悲了?
它猛地轉過頭,以為自已聽錯了。
月光下,少年已經轉身往前走,背影懶洋洋的,只扔下一句:
“早點回來,別讓我找。”
*
這里是一片廣闊無垠的湖面,靜得沒有一絲漣漪。
水天一色。
湖中孤立一樹,花開如雪,花瓣紛揚飄落,輕觸水面,蕩開細碎的微光。
樹下橫一張素簡桌案,一個女人慵懶斜坐案沿,眼尾細長,似笑非笑,眸中藏著三分慈悲。
臂間繞著長綾,那長綾如流云般飄浮在空中,時而舒卷,時而輕曳。
她捻起一片落花,看著湖面緩步走來的身影,帶著笑意慵懶開口:“真是難得啊,還是第一回有人走進我的夢里,來尋我的真身?!?/p>
“少年人,倒是有幾分聰明。”
鄔離踏著平靜的湖面,足下不起波瀾,衣袂不沾滴水,仿佛這萬里靜水本就是腳下的一條路。
幾片花瓣落在他肩頭,他低頭看了一眼,略帶嫌棄地拂去。
然后抬起眼皮,看向案邊的女人。
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三途娘娘?”
“本尊好像比神像丑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