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風郡郊外。
獵人小屋內,火光跳動,將三張蒼白而又絕美的俏臉映得忽明忽暗。
“李逸的師尊……去了洛陽?”
蕭凝霜的聲音有些許發顫,
李逸的師尊,就是神龍教主幕景天!?
那個在函谷關,
隨便大手一揮,就將大周禁軍瞬間磨滅的妖魔一般的人物?
若他去了洛陽?
那自己的公公,大周皇帝,豈不是有性命危險?
這個消息像一塊巨石砸入冰窟之中,讓她只覺得渾身發冷。
一個能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神魔級人物,孤身一人,目標直指大周皇帝。
這天下,恐怕又將大亂了。
然而,比起天下的歸屬,更讓她心驚膽戰的是那張貼滿扶風郡,用她的名義寫就的血色告示。
這正是風行淵的陰謀。
明日午時,城門問斬。
夫君……他一定還在來的路上!像一頭被激怒的惡龍,不顧一切地沖向這個為他精心準備的陷阱之中!
她得救了,可他不知道啊!
這個死局,根本沒有解開!
怎么辦!??
“不行,我得去攔住他!”蕭凝霜想到此處,柳眉緊蹙,
掙扎著想要起身,然而腹部和肩膀的傷口傳來鉆心的劇痛,讓她險些再次栽倒。
舊傷未愈,新傷又起,
她已經是傷痕累累。
“你瘋了?”楚凌雨一把按住她,肅然說道,“你現在這個樣子,別說追上他,走出這個門都難。就算你追上了,又能如何?在十幾萬大軍的眼皮子底下,你們兩個一起死嗎?”
“那也比眼睜睜看著他去送死強!”蕭凝霜美眸泛紅,死死抓住楚凌雨的手臂,“我必須去!哪怕死,我也要死在他前面!”
一旁的宋清婉也面色慘白,她看著蕭凝霜決絕的模樣,又想到那個為了她不惜千里奔襲的身影,心口一陣絞痛。
楚凌雨被蕭凝霜眼中的火焰震了一下,那不是尋常女子的脆弱,而是一種能將自己燃燒殆盡的決然。
她沉默了片刻,冷靜地分析道:“從這里到他可能經過的官道,最快也要兩個時辰。等你趕到,他早就過去了。想用雙腿追上一騎絕塵的瘋子,是癡人說夢。”
蕭凝霜的眼神黯淡下去,是啊,她怎么可能追得上。
“但……”楚凌雨話鋒一轉,目光投向窗外遠方漆黑的山脊輪廓,“我們跑不過他,卻可以讓聲音傳得比他更快。”
蕭凝霜和宋清婉同時看向她。
“烽火臺。”楚凌雨只說了三個字。
蕭凝霜的眼睛猛地亮了。
“扶風郡城外三十里,有一座廢棄的烽火臺,是當年防備西境的軍用設施,如今只有一隊禁軍看守。”楚凌雨的說的很快,思路也非常清晰,“一旦點燃,狼煙沖天,數十里內清晰可見。這是我們唯一能在大范圍之內,給他發出警示的辦法!”
這個計劃大膽到了瘋狂的地步。
“我支持。”宋清婉柔弱而堅定。
她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油紙包,打開后是一撮灰黑色的粉末。
“這是我防身用的‘醉仙倒’,無色無味,點燃后產生的迷香,能讓百步之內的人畜昏睡過去。只要風向合適,我們可以悄無聲息地接近。”
一個制定計劃,一個提供關鍵道具。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蕭凝霜身上。
蕭凝霜深吸一口氣,忍著劇痛,緩緩點頭:“大周軍中烽火,分為數種。平安、敵襲、求援、內亂……我認得信號規制。只要能上去,我就能點燃代表‘敵襲、速退’的警告狼煙!”
三個身份各異,甚至曾為情敵的女人,在這一刻,為了同一個男人,達成了一個瘋狂的共識。
一場只屬于她們的絕地救援,就此展開。
……
與此同時,連接隴西與扶風的官道上。
一道黑色的閃電正撕裂著夜幕,馬蹄踏在堅硬的地面上,濺起點點火星,發出雷鳴般的轟響。
李軒伏在馬背上,一雙眸子滿是通紅之色,凜冽的夜風刮在他臉上,像刀子一樣。
但是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
凝霜!
等我!
殺了風行淵和他的爪牙!
兩天兩夜,他幾乎沒有合眼,胯下的寶馬換了三匹,玄甲衛也被他遠遠甩在身后。
人與馬仿佛融為了一體,化作了一往無前的復仇之箭。
途中,他敏銳地感知到側翼的遠方,傳來陣陣廝殺之聲和一股熟悉的氣息。
是楚凌雨的黑狼衛。
她果然在執行自己離開前的命令,在敵軍側翼進行騷擾,為自己創造機會!
這個認知,讓李軒心中的殺意愈發沸騰。
楚凌雨已經動手,說明敵人后方必然被牽制,此刻的扶風城,就是一座巨大的陷阱,也是防備最薄弱的時刻!
這是救出凝霜的最好時機!
“駕!”
李軒發出一聲嘶吼,體內龍象般若功與九幽冥雷之力瘋狂運轉,速度再次爆發,整個人幾乎化作一道貼地飛行的殘影,朝著扶風郡的方向,一頭扎了進去。
他不知道,那遠方的廝殺,并非為他創造機會,而是為了救他而發起的亡命突襲。
他更不知道,他所認為的“最好時機”,正是敵人為他鋪好的黃泉之路。
……
子時,月黑風高。
扶風郡城東三十里外,孤零零的烽火臺如一頭沉默的巨獸,矗立在山崗之上。
三道纖細的黑影,借著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潛伏到了烽火臺下的灌木叢中。
楚凌雨觀察著風向,對宋清婉點了點頭。
宋清婉將那包“醉仙倒”的粉末,小心地倒在一個小小的香爐里,用火折子點燃,隨即用一把蒲扇,將無形的青煙,緩緩扇向烽火臺的方向。
塔樓上,幾名打著哈欠的守衛,只是聞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草木清香,還沒來得及分辨,眼皮便越來越沉,一個接一個地栽倒在地,陷入了沉沉的夢鄉。
楚凌雨對著二人打了個手勢,身形一晃,如鬼魅般貼著陰影沖了出去。
她像一只靈貓,悄無聲息地攀上塔樓,手中短刃在月光下劃過一道道冰冷的弧線。
噗!噗!
幾聲微不可聞的輕響,塔內殘余的幾名警覺的禁軍,還沒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便被瞬間封喉,軟軟地倒了下去。
蕭凝霜和宋清婉互相攙扶著,拖著重傷之軀,艱難地走進了死寂的烽火臺。
“上去!”
沒有絲毫猶豫,蕭凝霜咬著牙,一步一步地攀上通往頂端的階梯。每一步,都牽動著她全身的傷口,冷汗瞬間浸濕了她的后背,但她的眼神,卻亮得驚人。
終于,她爬上了烽火臺的頂部。
冰冷的夜風吹得她衣衫獵獵作響,她望著堆積在一旁的狼糞和干柴,用盡最后一絲力氣,舉起了手中的火把。
“夫君……你一定要看到啊!”
她心中默念著,將火把狠狠地按了下去!
轟——!
浸透了油脂的干柴瞬間被點燃,一股夾雜著濃烈氣味的黑煙,如同蘇醒的黑色巨龍,咆哮著直沖云霄!
沖天的火光,瞬間照亮了方圓數十里的夜空,如同一只在黑暗中涅槃的鳳凰,凄美而決絕。
成功了!
楚凌雨和宋清婉仰望著那道通天的火光,眼中同時閃過一絲喜色。
然而,就在火光亮起的下一瞬間!
異變陡生!
遠處,與這座烽火臺遙遙相望的另一座山頭上,竟然也驟然亮起了一道火光!信號與她們的如出一轍!
風行淵!他竟然連這一招都算到了!他在這里布置了預備隊!
“不好!我們暴露了!”楚凌雨臉色劇變,山下已經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和雜亂的呼喊,大批軍隊正從四面八方合圍而來。
更讓蕭凝霜感到徹骨冰寒的,是她的視線盡頭。
在那被火光照亮的地平線上,她親眼看到,那道疾馳而來的黑色閃電,那道她不惜一切代價想要喚回的身影……
在看到沖天狼煙之后,非但沒有絲毫停頓,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種激勵,速度更快了!
他……他以為這是城中內亂的信號!是他救妻的最好時機!
“不……不要……”
蕭凝霜伸出手,徒勞地抓向那片虛無的黑暗,口中發出絕望的呢喃。
她眼睜睜地看著那道黑色的殘影,在她的視野中,以一種義無反顧、奔赴死亡的姿態,一頭扎進了扶風郡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火光映照在她蒼白而美麗的臉上,那雙明亮的鳳眸中,最后一絲光亮,隨著那道身影的消失,徹底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