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了!出禍事了!”
前堂的龜公幾乎是絆著門檻一路跌撲著沖進后堂,袍角還勾翻了一只青瓷唾壺。
柳媚兒正對鏡描眉,被這聲號喪似的叫喊驚得手一抖,黛筆在眉梢劃出一道歪斜的黑痕。
她惱火地摔了筆,轉身瞪著跌跌撞撞闖進來的龜公。
“嚎什么喪?翠竹樓的賤蹄子又搶客了?”
“不...不是...”
那龜公額頭上掛著汗,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衙...衙門貼告示了...所有勾欄瓦舍,三日...三日內必須閉歇...”
柳媚兒霍然起身,只覺得一陣眩暈,猛地扶住了妝臺。她一腳踢開腳邊的碎瓷:
“閉歇?憑什么閉歇!老娘在這煙柳巷經營了二十年,哪條王法說過不許開門做生意?!”
她那張涂得粉白的臉此刻漲得通紅,扭曲成一團。
“是...是府衙新頒的《整飭風化令》...”
龜公從懷里摸出一卷皺巴巴的抄件,手指抖得幾乎展不開。
“娼籍的一律充入器械司做工...私蓄暗娼的...要黥面發去礦場為奴...”
后堂里其他姑娘也聚了過來,聽到“充入器械司”“黥面為奴”幾個字,頓時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柳媚兒一把奪過抄件,目光急掃。紙上的墨字像一根根燒紅的針,扎得她眼仁生疼。
“好好好...這是要把咱們往絕路上逼啊!”
她把抄件狠狠摜在地上,踩了兩腳。
油滑漢子從門外探頭,臉上也失了血色:
“媚兒,這可怎么好?春風閣上上下下幾十口人...”
“慌什么!”柳媚兒深吸一口氣,涂著蔻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我柳媚兒能在九溪立足二十年,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她轉身快步走向內室,從床底的暗格里摸出一只鎏金木匣。打開匣子,里面是厚厚一疊泛黃的契書和幾件金飾。
柳媚兒將那些契書金飾胡亂塞進一個錦囊,系在腰間最里層。
三兩下對鏡草草抹去眉梢殘痕,將散亂的鬢發重新綰起,插上一支素銀簪子,又換上一身半舊不新的靛藍布裙裹住一身艷色。
鏡中的人頓時變了模樣——方才還是潑辣鴇母,此刻倒像個急著出門辦事的體面人家管事娘子。
“我這就去尋吳老爺。他老人家在衙門里說得上話,受咱們春風閣這么多年的孝敬,總不至于眼看著咱們被連根拔了!”
她聲音壓得極低,內里卻有一種刀刃刮骨般的尖利。
油滑漢子喉結滾動:
“媚兒,這時候去...吳老爺未必肯見...”
他知道自家那靠山吳氏雖是士族,在九溪也算有些根腳,在他們這些人眼里是大人物,可眼下大老爺明令已出,白紙黑字蓋著朱印,豈是一個吳氏能扭轉的?
“他不見也得見!”柳媚兒猛地轉身,眸中兇光閃爍。
柳媚兒不是沒見過世面的鄉野婦人,她在這煙柳巷里廝混了二十年,見過太多官面上的文章——往往雷聲大,雨點小。
上面再嚴厲的法令,也要下面人來執行,只要打點到位,疏通得當,總能找到縫隙鉆過去。
這一次,她也要咬牙找出來一條生路!
油滑漢子見了也不敢再勸。
“地窖里那兩個蹄子。”
她走到門邊,忽然頓住腳步,側臉吩咐油滑漢子。
“看緊了。若真到了那一步...”她眼底閃過一絲狠厲,“你知道該怎么做。”
油滑漢子臉色一僵,隨即用力點頭。
春風閣前堂,幾個恩客正摟著姑娘調笑,酒氣混著脂粉味在空氣里黏膩地浮著。
柳媚兒目不斜視,穿過大堂時,一個醉醺醺的富商伸手來攔:“喲,媽媽這是去哪?來陪爺喝一盅——”
話音未落,柳媚兒抬手就是一記耳光。
那聲音清脆得駭人,滿堂的笑語喧嘩戛然而止。
富商捂著半邊臉,瞪圓了眼,正要發作,卻見柳媚兒一雙眼睛冷得像臘月井底的冰:
“滾。”
只一個字。
富商竟被她眼里那抹近乎癲狂的兇光懾住,悻悻收了手。
柳媚兒再不停留,徑直推開朱漆大門。
門外天光刺眼。
煙柳巷的午后本該是慵懶的,各家樓閣的紗窗半掩,絲竹聲軟軟地飄出來。
可今日不同——巷口那家翠竹樓前,幾個龜公正踮著腳撕扯門楣上的彩綢,動作慌張得像在逃難。
對街茶肆里,三五個閑漢湊在一處,指著墻上新貼的告示竊竊私語,臉上神情各異。
柳媚兒腳步不停,心里卻一陣陣發緊。
她能感覺到整條街巷都在某種無形的壓力下戰栗,像暴風雨前蜷縮的蟲蟻。
春風閣的馬車已候在巷口。
車夫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見柳媚兒出來,慌忙放下腳凳。
柳媚兒一只腳剛踏上馬車腳凳,巷口突然傳來一陣整齊沉重的腳步聲,如悶雷碾過青石路面。
她下意識轉頭望去,渾身血液驟然一冷。
巷口已被堵死。
一隊軍卒自巷口魚貫而入,晃動的槍尖在午后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緊隨軍卒之后的是十余名捕盜,皂衣鐵尺,面色肅殺。
煙柳巷里霎時亂了起來。
翠竹樓前撕扯彩綢的龜公們僵在原地,茶肆里的閑漢們縮了脖子,窗后隱約的絲竹聲像被一刀切斷,死寂之后,是壓抑的驚呼和門窗急速關閉的噼啪聲響。
“奉令稽查!各戶人等不得擅動!”
領頭的一名捕盜揚聲喝道,聲音在驟然安靜的巷子里顯得格外響亮。
柳媚兒認得那捕盜——捕盜司巡街班頭宋旭。
她心中剛升起一絲“或是例行巡查”的僥幸,目光掃過宋旭身側的兩人,那點僥幸便徹底凍成了冰碴。
左側是一名身著半身鎖甲的年輕女子,腰懸府衙玄鐵令牌,眉眼清冷,右側則是一名穿著軍中制式皮甲、臉上帶著幾分倦怠與不耐之色的將領。
這二人在九溪不少人都認識,正是前些時日田獵比武大會上名列前茅的沐童、羊瑞二人。
宋旭的目光已如鷹隼般掃了過來,精準地釘在柳媚兒身上,又掠過她身后的春風閣匾額,嘴角扯出一絲沒什么溫度的弧度。
“柳掌柜,這是要出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