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向前又邁了一步,距離戰只有數尺。那雙倒映著輪回虛影的眸子,此刻深邃得令人心悸。
“戰,你仔細想想?!焙笸恋穆曇魤旱停瑓s帶著一種冰冷的現實感,“你覺得,若巫族當真不惜一切,集結十二祖巫之力,乃至喚醒更深沉的血脈底蘊,與人族全面開戰”
“人族,有幾分勝算?”
戰張了張嘴,想反駁,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之前那場戰斗中,蓐收祖巫一擊之下天地變色的恐怖威勢,以及三祖聯手仍險象環生的情景。
而那樣的祖巫,有十二位,其中一尊祖巫還是一尊圣人。
“上一次沖突,巫族并未全力出手,更多是邊境部落的躁動與個別祖巫的盛怒?!?/p>
后土的話像冰水,澆滅了他心頭最后一絲僥幸。
“那只是試探,是序幕。若真到了決戰之時,你以為女媧能時刻護住人族每一處角落?”
“本宮直言,必回出手阻攔女媧!”
“屆時,隕落的將不止十萬、百萬。人族根基是否還能留存,都是未知之數。”
石屋內一片死寂,只有油燈燈芯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
戰的臉色在昏暗光線下變幻不定,憤怒、掙扎、不甘、無奈,最終都沉淀為一種深沉的疲憊與清醒的刺痛。
后土不再言語,只是靜靜等待。
她給出了選擇,也揭開了血淋淋的現實。
路已經指出來了,怎么走,終究要看戰自己。
許久,戰緩緩抬起頭,眼中燃燒的怒火已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至極的沉靜。
“我需要時間。”他聲音沙啞,“這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事。這關乎整個族群的命運,關乎無數死去的魂靈是否能夠安息?!?/p>
“當然?!焙笸咙c頭,身影開始變得朦朧,如同融入了四周的陰影,“但時間不會太多。劫氣在升騰,暗流在涌動。巫族內部,也未必全是只想廝殺的聲音。機會稍縱即逝?!?/p>
她的身形徹底消散,最后的話語仿佛直接響在戰的心底。
“好好想想,戰。為人族,也為你自己。是抱著仇恨與族群一同走向可能毀滅的終局,還是握住可能荊棘遍布、卻通向新生的道路。”
“選擇權,在你。”
話音落下,石屋內重歸寂靜。
只有那盞油燈的光,將戰挺拔而孤寂的身影,長長地投在粗糙的石壁上,微微晃動,仿佛承載著整個族群未來的重量,搖搖欲墜,卻又頑強地扎根于大地。
屋外,夜色徹底籠罩了山谷,遠山輪廓消失在黑暗里。
不知何處傳來一聲悠長而蒼涼的夜鳥啼鳴,劃過寂靜的夜空,久久不散。
……
光陰在推演與嘗試中悄然流淌,如同指間沙,無聲無息。
青昊所在的山谷,春去秋來已不知幾度。
石屋墻上的獸皮草圖越積越厚,寫滿又劃去的算式層層疊疊,有些角落墨跡已淡,與皮色融為一體。
他坐在桌前的身影,在族人眼中幾乎成了固定的風景,如同山谷里那棵最老的樹,沉默而執拗地扎根在那里。
許多個日夜,他對著燭火,對著星圖,對著隨手劃在地上的線條,陷入長久的凝思。
簡化占卜之法的嘗試,如同在迷霧中摸索,一次次接近,又一次次失之交臂。
那種觸及邊緣卻無法突破的滯澀感,日夜啃噬著他的心神。
直到某個同樣尋常的深夜。
沒有預兆,沒有靈光乍現的狂喜。
青昊只是如同往常一樣,將連日來各處部落送回的、龐雜到令人目眩的瑣碎信息鋪在面前。
這些信息來自最普通的族人,關于天氣的細微異常,關于夢中模糊的碎片,關于心血來潮時莫名的心悸或安寧。
它們雜亂無章,荒誕不經,數量卻浩瀚如海。
他的目光掠過那些歪扭的符號與簡筆畫,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石桌上勾勒。
這一次,他沒有試圖去解讀任何單一的信息,也沒有去尋找預兆。
他只是看著,看著這無數微弱“聲音”匯聚成的混沌之海。
恍惚間,那混沌之中,似乎浮現出某種極簡的韻律。
不是具體的預言,而是一種“結構”。
一種能夠容納“變易”,揭示“關系”,將無窮紛繁現象歸于簡明“象”與“數”的結構。
它脫胎于伏羲祖師那玄奧莫測的先天之理,卻褪去了高渺的外衣,變得平實,變得可以觸摸,甚至可以……被凡俗之手所運用。
乾為天,坤為地,離火坎水,震雷巽風,艮山兌澤。八種最基本的“象”,如同八根穩固的支柱。
它們彼此之間,有相生,有相克,有交錯,有推移。
陰陽二爻,組合成六十四種變化的輪廓。
最重要的,是方法。無需靈草,無需龜甲。以蓍草莖稈簡易分算可為卦,以三枚銅錢拋擲正反可為卦。
甚至以年月日時數字起算,乃至觀察身邊隨手可見的物象數目……皆可落入那八象六十四卦的框架之中,得出一個最基本的“象辭”提示。
它不承諾窺破天命,不擔保預知未來。它只提供一種樸素的可能性。
讓最平凡的人,也能通過一套固定而簡易的規則,去“問”天地,去感知那冥冥中吉兇悔吝的粗淺趨向。并將那感知,化作一個可以被記錄、可以被匯總的簡單符號。
青昊的手指停了下來。
石屋中寂靜無聲,連油燈的火焰都似乎凝固了。
一種難以言喻的明澈,如同破曉的第一縷光,驅散了他心中盤踞數百年的迷霧。
他沒有歡呼,沒有立時動作。
只是緩緩地,將那腦海中已然清晰無比的結構,那套融合了簡易取象法、平民化占筮術、以及信息歸攏思路的完整體系,在心中最后推演了一遍。
然后,他取過一張新的、稍大的獸皮,提起筆,蘸飽了墨。
筆尖落下,不再是嘗試的草稿,而是篤定的刻畫。從最基本的陰陽二爻,到八卦之象,到起卦之法的數種示例,到簡易的卦象對照釋義,再到如何記錄、如何層層上報匯總的流程設想……筆走龍蛇,如有神助。
當最后一筆勾勒完成,獸皮之上,已是一套清晰、完整、環環相扣的“法”。
太乙之前帶給他的河圖洛書以及先天八卦的感悟,讓他徹底找到了方向。
就在筆尖離開皮面的剎那——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