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回到自己的部落時,殘陽正沉入遠山,將天際染成一片暗紅。
部落里升起的炊煙在暮色中顯得稀薄,空氣中還殘留著白日操練后的塵土氣息。
他走進自己那間以巨石壘成的屋舍,將沉重的混鐵棍靠在墻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連日來的議事與邊境沖突的陰影,讓他眉宇間凝著一層揮不去的疲憊。
他坐在石凳上,閉上眼,試圖調勻呼吸,將那些血腥的畫面與族人的哀嚎暫時從腦海中驅散。
然而寧靜并未持續多久。
屋內原本跳動的火光忽然凝滯了一瞬,仿佛被無形的手輕輕按住。
空氣里泛起一絲極淡的漣漪,像是水滴落入靜湖,圈圈蕩開,卻又悄無聲息。
戰猛地睜開眼,瞳孔收縮。
一道身影不知何時已立在屋舍中央的陰影里,仿佛從一開始就在那里。
來人披著一襲素簡的鵝黃長衣,身姿挺拔,面容在昏暗光線下有些模糊,但那雙眸子清澈深邃,如同倒映著九幽深處靜謐的河流。
她周身沒有散發任何壓迫的氣息,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厚重與蒼茫悄然彌漫,讓這簡陋的石屋仿佛瞬間連通了無邊大地與輪回的盡頭。
戰緩緩站起身,肌肉緊繃如鐵。
他認出了那股氣息。
那是輪回的力量,是執掌幽冥、身化六道的圣人威儀,盡管她已刻意收斂。
“后土娘娘。”戰開口,聲音低沉,帶著戰士特有的沙啞。
他沒有跪下,只是抱拳,行了一個不卑不恭的禮。
人族與巫族之間如今血仇已結,尸骨未寒,但面對這位身化輪回、澤被萬靈的圣人,那份源自洪荒眾生本能的敬意,超越了種族與仇恨的界限。
后土輕輕頷首,目光落在戰身上,那目光平靜,卻仿佛能穿透血肉,直視魂魄深處。
“不必多禮。”她的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在這狹小空間里格外清晰,“我此來,并非以圣人之尊,也非為幽冥之主。”
她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
“是為巫族,亦為人族,為這兩族或許尚存的未來而來。”
戰眉頭驟然鎖緊,額角青筋隱隱跳動。他放下手,站直身軀,像一桿插在地上的標槍。
“未來?”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沒有溫度。
“娘娘應當清楚,我人族邊境尸骨未寒,村落廢墟余燼未冷。巫族戰士的刀鋒上,還沾著我同胞的血。血仇已鑄,談何未來?”
他的話語直接,甚至帶著幾分不敬,但眼中燃燒的卻是純然的痛楚與憤怒,不加掩飾。
后土并未動怒,只是靜靜看著他,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反應。
“仇恨會蒙蔽眼睛,戰。”
她緩緩說道,向前踏出一步。
那一步很輕,卻讓戰感覺腳下的大地似乎微微起伏,與她共鳴,“你看的只是眼前的血與火,卻未必看清血火之后那條真正可行的路。”
“路?”戰冷笑,“娘娘是指哪條?是人族被屠戮殆盡,還是我族兒郎流干最后一滴血,與巫族同歸于盡?”
“都不是。”后土搖頭,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篤定,“紅云圣人曾言,應對人巫之劫,無非兩條路徑。其一,巫族徹底退出洪荒舞臺,人族獨尊。”
她目光直視戰的眼睛。
“其二,便是融合。”
戰身軀一震,眼中閃過厲色:“融合?娘娘是說,讓我人族與那些屠戮我親族、毀我家園的仇敵……融為一體?這豈非笑話!”
“不是笑話,是選擇。”后土的聲音陡然加重了幾分,石屋內的空氣仿佛隨之凝滯,“更是成為人族第一尊天皇。
那引領族群渡過首劫、奠定萬世之基的天皇。
必須面對與解決的關鍵!”
她的話如同重錘,敲在戰的心頭。
天皇之位,人族三皇之首,帶領族群在洪荒真正立足的領袖……這是每一個有志者深藏于心的野望,也是沉甸甸的責任。
“你以為,天皇之位僅靠勇力便能奪取?”
后土繼續道,語氣恢復了平靜,卻更顯銳利,“它考驗的是智慧,是胸懷,是統御萬方、化解劫難的能力。誰能為人族找到渡過人巫之劫的真正出路,誰才配得上那份天命。”
戰沉默,緊握的拳頭上指節發白。他并非不懂這些道理,只是仇恨的火焰燒得太旺。
“所以娘娘今日前來,”他抬起眼,目光如刀,“是要我選擇那條‘融合’之路?要我背叛死去的族人,與仇敵握手言和?”
“不是言和,是求生。是為人族尋一條死中求活、乃至真正強盛的路。”
后土坦然迎著他的目光,“我可以助你。傾盡所能,助你在最短時間內突破桎梏,踏足準圣之境。”
“以我輪回之道、大地本源,為你夯實根基,淬煉體魄神魂。我甚至可以動用巫族的部分資源與隱秘,為你鋪路。”
她的承諾重若山岳。
一位圣人的全力扶持,而且是執掌輪回本源的圣人,其意義不言而喻。
“條件便是,”后土一字一頓,“由你來推動人巫二族的融合。不是表面的妥協,是真正的血脈交融,文明互鑒,讓巫族的體魄與天賦,融入人族的魂魄與傳承之中,化敵為友,化干戈為生生不息的未來。”
戰喉嚨發干,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動。準圣之境,天皇之位,帶領人族走向強盛……這些是他內心深處渴望的,但代價卻是與他此刻最痛恨的敵人“融合”。
“娘娘太高看我了。”他聲音干澀,“且不說我是否愿意。即便我愿意,巫族會接受?那些祖巫,那些剛剛揮刀砍向我族人的戰士,他們會同意?”
“事在人為。”后土淡淡道,“巫族也并非鐵板一塊,更非全然不明大勢。持續的廝殺與仇恨,對兩族皆是消耗,是深淵。”
“總會有人看到另一條路。而你,若成準圣,若顯露出足以引領人族的氣象與包容的格局,你便是那條路最好的橋梁與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