脈主的意思，她懂。
說穿了，她就是洛家傾盡全力也要追殺的人。
洛焱，那個洛家千年不出的絕世天才，如今已是渡劫圓滿，半步仙人的存在。
在范知古看來，她天賦再強，又能強到哪里去？
還能強過洛焱？
還能在洛焱的追殺下活到成長起來？
幾乎不可能。
哪怕退一萬步，有“成仙之資”……
那又如何？
現實是，她現在只是個金丹修士。
從金丹到渡劫圓滿，需要多久？
幾千年？
甚至上萬年？
當年的洛焱，何等驚才絕艷，也耗費了三千年光陰才走到那一步。
這么漫長的時間，足夠發生太多變故。
足夠她死上無數次了。
洛家絕不會給她慢慢成長的機會。
收她為徒，投入資源心血，很可能只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甚至可能因此招惹上洛家這個龐然大物，尤其是那位殺意已決的洛焱。
不值得。
“弟子明白。”
她低聲應道，臉上看不出失望，也看不出怨懟，平靜得像一汪深潭。
范知古看著這份遠超年齡的沉靜，心中暗暗稱奇。
尋常弟子聽到這般幾乎是婉拒、甚至帶著些現實冰冷的話語，即便不沮喪失態，也難免心緒低落，面露不甘。
可她……好像真的只是聽懂了，接受了。
這份心性，這份透徹，確實難得。
只可惜，他不會因此改變決定。
洛家與昆侖宗的關系已如繃緊的弓弦，劍拔弩張，大戰一觸即發。
這種時候，若他收了洛紅雪為正式弟子，就等于將她納入了第九脈的核心保護圈。
屆時，洛家要殺洛紅雪，他身為師尊，便不得不站出來護持。
可洛紅雪殺了洛家原先的繼承人洛火月，與洛焱結下的是死仇。
洛焱殺她，勢在必行。
范知古不認為自己現在是洛焱的對手，那可是一位已然觸摸到仙的天才。
若洛紅雪只是個普通的記名弟子，情分淺薄，他便有足夠的理由和空間周旋。
不必直接對上洛焱，不必為了一個“可能”的未來，賭上自己和一脈的安穩。
今日見她，與其說是考量，不如說是看在柳燕苦苦懇求的份上，親自給這個命運多舛的少女一個交代。
讓她明白其中關竅，斷了念想。
他自始至終，就沒打算真收她為徒。
……
殿門在身后無聲合攏，隔絕了內里檀香與威壓混合的氣息。
洛紅雪走出來，陽光有些晃眼。
柳燕立刻從廊柱旁快步走了過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期待：
“怎么樣？”
“師妹，師尊他……收你為正式弟子了嗎？”
洛紅雪看著柳燕眼中急切的光，心中微暖，也有一絲淡淡的歉意。
她笑了笑，語氣平和地將殿中范知古的話，原原本本復述了一遍。
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隱瞞脈主提及“洛家棄女”身份時的現實考量。
末了，她還寬慰柳燕：
“脈主有他的難處和考量，我能理解。”
“收徒與否，本就不是強求之事。”
“師姐為我奔波操勞，我已十分感激，真的不必再為此事煩心。”
她說得坦然，神情間確無半分怨懟或失落，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柳燕愣住了。
她看著洛紅雪平靜的臉，那雙清澈的眼睛里真的沒有一絲陰霾。
可越是這般淡然，柳燕心里那股火氣就越壓不住。
她在意！
她在意師尊的“短視”，在意這世俗的權衡扼殺了一個可能的天才。
更在意洛紅雪這副“懂事”得讓人心疼的模樣！
當然，還有她自己的未來！
要是洛紅雪沒成仙，她上哪兒再找一個天賦足夠給她引仙路之人！
“師妹你……”
柳燕胸口起伏，一股說不清是憤怒還是心疼的情緒沖了上來。
她咬了咬唇，猛地轉身，竟是朝著剛關上的大殿門沖去！
“師姐！”
洛紅雪沒想到她會這樣，伸手想攔，卻慢了一步。
“師妹你先回去！我非得跟師尊說道說道！”
柳燕頭也不回，聲音里帶著罕見的執拗與火氣。
一把推開了沉重的殿門，身影沒入其中。
洛紅雪站在殿外，聽著里面隱約傳來的，提高了音量的爭執聲。
“師傅，你會后悔的！”
話語清晰地透出門縫。
她有些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進去勸？
那是他們師徒之間的事，她這個“導火索”進去只會讓場面更尷尬。
她也沒這個資格。
略作沉吟，她轉身，沿著來路，獨自下山。
剛回到自己那座安靜的小院不久，院門就被敲響了。
打開門，外面站著的是臉色有些發紅、氣息還有些不穩的柳燕。
“師姐？”
洛紅雪側身讓她進來。
柳燕走進院子，深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平復下情緒。
臉上帶著挫敗和歉意：
“師妹，我……我盡力了。”
“可師尊他……他這次不知為何，特別固執。”
“我說什么他都聽不進去，只說自有分寸。”
洛紅雪給她倒了杯水，溫和道：
“師姐，真的沒事。”
“我早就想過這種可能。”
“脈主能見我一面，親口說明緣由，已是難得。”
“我不怨他。”
柳燕看著洛紅雪平靜無波的樣子，心里那點不甘反而更重了。
她握著茶杯，低聲道：“可是……沒有師尊指引和庇護，你日后在宗門里，終究會艱難許多。”
“親傳弟子間的競爭，還有合歡脈那些人……”
洛紅雪笑了笑，語氣輕松：
“師姐，其實……我暫時不打算去參加親傳考核了。”
“什么？”
柳燕愕然抬頭。
“我覺得現在這樣，在內門挺好的。”
洛紅雪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搖曳的竹影。
“清靜，沒人打擾，可以安心做自己的事。”
柳燕怔怔地看著洛紅雪。
一時分不清這話是真心安慰，還是強顏歡笑。
洛紅雪轉過頭，解釋道：“師姐忘了？”
“晉升親傳后，每隔一段時間都有必須完成的宗門任務，時常需要外出。”
“可我最近……打算閉關潛修一段時間，實在不想被這些瑣事分心。”
柳燕這才恍然。
是了，洛紅雪性子喜靜，不擅也不喜與人周旋。
親傳弟子固然資源優厚，地位尊崇，但也意味著更多的責任、交際和身不由己。
對她而言，或許內門這份無人關注的自由，反而更珍貴。
“那……修煉資源夠嗎？”
柳燕關切地問。
“沒有師承，很多資源獲取起來會麻煩許多。”
“師姐放心，功法和法器我都不缺。”
洛紅雪點頭。
“九鳳秘境里也有些收獲，支撐一段時間修煉，足夠了。”
柳燕看著洛紅雪篤定的神情，知道她并非逞強，這才稍稍安心。